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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今年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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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一周,烟城下了一场大雪。这是烟城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周守拙说,他小时候见过这么大的雪,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没想到老了老了,又见着了。
巷口的槐树被雪压弯了枝,周守拙拿竹竿去打雪,打一下,雪簌簌地落,打在头上,白了一头。他笑着拍掉身上的雪,说这雪跟他有仇,专往他身上落。
锦灰铺的生意基本停了,大家都忙着过年,没人来修东西。刘逸安乐得清闲,每天坐在铺子里备课,偶尔被我拉着出门买年货。
烟城的年货和北方不太一样。北方人过年包饺子、炸丸子、蒸馒头,烟城人过年做年糕、腌咸肉、灌香肠。我不太懂这些,刘逸安也不太懂——他从小在锦灰铺长大,过年就是和师父两个人,煮一锅汤,下一碗面,吃完就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们过年都不吃饺子?”
我问。
“不吃。”
“不放鞭炮?”
“不放。”
“不贴春联?”
“不贴。”
“你们过的什么年?”
他想了想。
“过了。”
我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心疼。五岁被人捡到,不知道以前过年是什么样子。在锦灰铺里,师父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师父不做什么他就什么都不吃。没有饺子,没有鞭炮,没有春联,没有压岁钱,没有新衣服。只有一个煮了一锅汤的师父和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自己。
“今年过年,你什么都得做。”
我说。
“做什么?”
“包饺子、放鞭炮、贴春联、守岁、吃年夜饭、给我压岁钱。”
“给你压岁钱?”
“我是小辈,你得给我。”
“你二十四了。”
“二十四也是小辈。”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好。”
他说。
腊月二十八,我们开始贴春联。
春联是我写的。刘逸安磨墨,我执笔。墨是松烟墨,砚台是顾长安留下的老端砚,砚池里还残留着上一次磨墨的痕迹——那是很多年前了,也许是顾长安最后一次写字的时候留下的。砚台洗过,但墨痕已经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怎么都洗不掉。
我蘸了墨,在红纸上写下上联:锦灰铺里收旧物。下联:烟雨巷中等故人。横批:守得云开。
刘逸安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我把毛笔放下,等墨迹干了,把春联递给他。
“贴哪儿?”
“门框上。”
他搬了梯子,把春联贴在铺子门口的木门框上。他贴得很仔细,左右对称,上下齐平,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左边那张的角度。
“好了。”
他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副春联。墨迹在红纸上闪闪发亮,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都是我写的。是我在这间铺子里,用他师父的砚台,他磨的墨,写下的第一副春联。
“明年你写。”
我说。
“我不会。”
“你学。”
“我学了二十年了,没学会。”
“那你写春联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梯子收起来,靠在墙边,走进铺子里。
腊月二十九,我们包饺子。
我不会包饺子。北方人不会包饺子,说出去没人信。但我确实不会——以前在北方,过年都是母亲包饺子,我只负责吃,从来没有动过手。刘逸安更不会。他甚至连面团都不会揉。
“你也不会?”
我看着他把面粉和水混在一起,搅成一坨稀糊,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白。
“师父没教过。”
他说。
“你师父教你修铜壶、修瓷器、修书、刻印、吹笛子,就是不教你包饺子?”
“他不爱吃饺子。”
我看着他那道白印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擦了擦脸,把面粉蹭得更开了,从额头到颧骨,白花花的一片。
“你别擦了。”
我笑着说,
“你去照照镜子。”
他走到厨房那面小镜子前面,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帮我擦。”
他说。
我走过去,踮起脚尖,用手背擦掉他脸上的面粉。他的皮肤很白,被面粉蹭过的地方微微泛红。我擦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
“还有吗?”
“这里。”
他指了指另一边脸。
“哪里有?”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骗你的。”
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们一起研究怎么包饺子。我翻出手机搜教程,他负责和面。面和了三遍才像样子,第一遍太稀,第二遍太干,第三遍终于不软不硬,揉起来有弹性。我擀皮,他包馅。我擀的皮厚薄不均,他包的饺子大小不一,有的肚子鼓鼓的像元宝,有的瘪瘪的像月牙,有的皮破了馅露出来,他拿另一张皮补上去,变成了一个双层的怪东西。
“这是什么?”
我举起那个双层的饺子。
“饺子。”
他说。
“这不是饺子。这是饺子它二大爷。”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把包好的饺子摆在案板上,大大小小,奇形怪状,像是一群歪瓜裂枣排着队等着下锅。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很有成就感——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包的饺子,也是刘逸安人生中第一次包的饺子。我们都不会,但我们一起学会了。
“下锅吧。”
我说。
他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饺子倒进去。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有的皮破了,馅漏了出来,汤里飘着韭菜和鸡蛋。他用漏勺把破皮的饺子捞出来,放在碗里,递给我。
“先吃这些。”
“为什么?”
“破了的好吃。”
“骗人。破了的是不好看的,你怕我觉得不好看不想吃。”
他没有否认。他把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继续看着锅里的饺子。
我夹起一个破皮的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皮破了但馅还是鲜的,韭菜鸡蛋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暖暖的,鲜鲜的。
“好吃。”
我说。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真的好吃?”
他问。
“真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捞饺子。
那天我们吃了很多饺子。破皮的先吃完了,完好的后吃完了,最后连锅里飘着的韭菜叶都捞出来吃了。我们坐在柜台前面,面前摆着两个空碗,撑得说不出话。
“明年还包。”
我说。
“嗯。”
“后年也包。”
“嗯。”
“大后年——”
“包。”
他打断我,
“每年都包。”
我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也笑了。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嘴角的弧度弯弯的,像月牙,像挂在烟城夜空的那轮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