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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暮春 ...

  •   暮春的清晨泛着薄雾,黄莺掠过柳枝,将白纱掀去,用轻风扫除。
      今天出门很早,坐公交车时人也很少,下车时是难得的通畅。离二中的大门还有一小段路,我和孟亦北慢悠悠地走着。
      Ms.Yao今天也来得很早——刚下车就看见她从学校对面的一辆小车上下来,朝车里的人挥挥手,脸上的笑容很是火灿烂。
      车里的驾驶座上是一名意气风发的年轻男性,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朝Ms.Yo挥着,脸上是和Ms.Yoo一样的神情。
      孟亦北顺着我的目光望去,道:“今天是英语早习。”
      “嗯。”我顺着他的话答,“我猜她又忘记改昨天的听写了。”
      只见Ms.Yao买了俩包子就一“"嗒嗒嗒”过了马路,然后在校门口超过了我们。
      “呦,”她说,“这么早。”
      “嗯,”我点点头,“勤奋。”
      “好好好。”她便踩着小高跟扬长而去了。
      止痛药吃完了,一直忘了买,让我想起这件事儿的是大课间时在走廊上剧烈的阵痛。
      现在痛得比刚开始要频繁,虽然还没到所谓“病危”的程度,但也依然令人难耐。
      我靠在墙角,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止不止的颤抖,脑袋也有些发晕,冷汗似乎要将外套下的短袖浸透。
      孟亦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里出来了。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又递给我一瓶水。
      我摊开手看,是两片乳白色的药片。
      “昨天还提醒过你。”他轻蹙了下眉,语气颇为不满。
      我咬着下唇,说不出话。
      等我把药吞下去,他又靠过来,抓着我的手扛在他肩上,思索数秒后索性把我整个人都背了起来。
      他小声嘀咕:“受虐狂。”
      “……”
      我靠在他后颈:“滚。”
      他不说话了,一路背着我,走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没人——二中的校医总是来无影去无踪,门却是开着的。病发的疼痛感大多已经消散,不过从墙上的半身镜来看,我的嘴唇还是苍白的。
      孟亦北倒了一杯温水,看着我喝下去。
      “我知道你不想做化疗,”他终于说话了,“但是你也不能来学校了,你回家休息。”
      我坐在床沿,没有答话,只是将塑料水杯轻轻搁在床头的矮柜上。
      半晌后,仿佛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我反问道:“你真的会放心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吗?”
      “我可以中午回去做饭,也可以不上晚习。”
      “……”
      也是,我根本毫无自理能力。
      但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他也是明白的,只是不管用什么样的言论都改变不了一些如巨木顽石般的现实。
      “没关系,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我轻声说,“我能撑住。”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吐出一句话,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鄙夷:“你能撑住?”
      “你要怎么撑下去?你要怎样向别人解释?”我听出他在尽力压着情绪,但眼神中还是充斥着不满、质问以及某种说不清的感情,“你这样瞒着有什么意义,是想向世人展现你身残志坚的美好品德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怔怔地说:“……不是。”
      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梳理不了任何词句。
      他比我更在意这些事情,即使他看上去非常不近人情。
      “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我机械似地说出接下来的话,那些是我此时空白的大脑无法修辞的最原始的话,“人很容易对其他生物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情感,我不知道那些情感会伴随他们多久我也不明白那些明知不会成功的徒劳之举有什么意义,但是我现在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平平淡淡地过完年,我不想收到任何叹惜、安慰、眼泪抑或是病危通知书以及社会筹款,我只想体验一个正常健康的人的生活,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拥有的,包括我自己。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一次性说那么多话,我有些喘。
      孟亦北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也看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情绪了。
      我转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对不起,”半晌后,我说,“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春末夏初的风带着阳光的温度,扬起白色的窗帘,和煦的光温柔地透进来。
      良久,他偏过头去,轻声说:“不是你的错。”

      最近孟亦北的情绪都很微妙——不算很差,也不好,但又和以往不太一样。
      自那天以后,我们似乎开始了冷战——但又好像不能算冷战。说话聊天也都和平常一样,我长篇大论,他言简意赅,但是潜意识里能感觉到和以往的区别。
      我知道那天的话对他来说或许是非常刺耳的,但是我不得不说,也迟早要说。
      也是我当时真正最想说的。
      周六不上晚自习,晚高峰堵车很严重。
      我扯了扯书包带子:“走路回去?”
      反正就两站,不远。
      “唔,”他打开一个音频,塞上了耳机。
      我看了他一会儿,也别开目光,注意力开始在街道各处游离。
      路过一个街口时,孟亦北突然抓着我的手臂往后拽,紧接着一个黑影飞似地从我面前擦过。
      我:“……”
      伴随着小高跟“嗒嗒”声渐渐远去,我愈发觉得那个背影很是熟悉,就像是……Ms.Yao?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孟亦北又把我向后一拽,可为时已晚。
      “咣!”
      我被撞得有些脑袋发晕。那人后退两步,匆忙道了歉,然后又赶忙追上去。
      我愈发觉得那张脸很是熟悉,就像是……前段时间送Ms.Yao来学校的男人?
      “呦,”我眯了眯眼,“吵架了。”
      孟亦北放开了我的手臂,没说话。

      快到小区时天已经黑了。
      路旁有个麻将馆,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初夏的晚风带着热意,虽说和暖,却也让人生出一丝焦燥不安的情绪。
      这一带居民楼密集,小巷子四通八达,里面除了监控什么都有,老墙上的牛皮癣广告纸、地上的各种垃圾、痰迹,以及找不到源头的酸腐臭味;有时会有人在小巷子里踩到不知道谁用过的避孕套,然后在巷口街旁贴上亲笔提写的大字报进行批斗……
      谁都不知道在里面发生过什么。
      又比如现在,刚跨进那条必经的僻静小道的巷口,就听见一阵噼哩咣当摔碎玻璃的声音——
      “老子告诉你——”
      我只看见了几个有胖有瘦有高有矮的黑影,就被孟亦北拉至墙边了。只见他将食指放在唇边,冲我使了个眼色,然后便拽着我贴着墙往另一个方向走。
      “嘿——”
      一个陌生的带着挑衅和戏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吓得我一激灵。
      “这不是老孟家的小子吗……”一个板寸头、高颧骨的瘦高个儿,正站在我们刚才的位置,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要减的意思,“……两个?”
      我认出了他的脸,他是过年前在餐馆里和爸爸一起打麻将的人!
      孟亦北反应比我还大,他返回来箭步上前拍开了瘦高个儿的手,挡在了我们之间。
      “嘿!脾气还不小……也甭管一个两个了。”瘦高个儿转头看巷子里,接着就见几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一个像是五十多岁的大腹便便的大叔,和一个个子矮却壮实的年轻男人,中间夹着一个浮肿的脸上挂着淤青的中年男人——
      是爸爸。
      “嗬!老孟,作孽啊。”那个胖大叔瞥了我们一眼,嘲讽地说。我也认得他,是在餐馆和爸爸打麻将的那个,好像叫老余。
      爸爸低着头,没说话,也没看我们。
      “今天还不上钱,就甭想走了。”老余看着我们,他应是刚喝了酒,脸上是坨红的,说话时脸上的肉一颤一颤地,从他身上慢慢传来一阵酒气,“正好碰上小孟了。老孟,从你小子那儿拿呗。或者,我们自己拿,也好省你的事儿。”
      爸爸终于抬头了,却依然没有看我们——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声音也略显沙哑:“管小子个屁事儿。”
      “这会儿不管你小子的事儿啦?”老余觉得好笑,粗壮的手臂捣了捣爸爸的肩,“你不一直是从你小子那儿拿吗,前段时间不也是偷……”
      爸爸往他脚边狠狠啐了一口:“放你的屁!老子没偷!”
      “姓孟的,嘴巴放干净点儿!”老余在他背上抡了一拳,“谁不知道你那狗性子!
      “呸!喷老子一脸唾沫星子……老子他妈就是脏了嘴皮子也要喷你一身粪!”
      “孟哥,别磨叽,”瘦高个儿往那边踹了一脚,“想延期也行,让咱教训一顿,也甭管咱不讲义......”
      场面开始变得紧张混乱,我看向孟亦北,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在有人从巷子里摸出一根废弃钢管的时候,他立马拉起我的手——
      “——跑!”

      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着实刺激。
      绕了很远的一段路,终于到了家里。一路上没停过,这时便瘫在沙发上忍着疼痛,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然而坐起来时,背上的肌肉被牵出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嗷——”
      孟亦北在旁边被我吓一跳:“……什么毛病?”
      “疼疼疼疼疼——”
      他皱了皱眉,说:“衣服脱了。”
      我解开扣子,夏季校服脱得很快:“嘶......不合适吧。”
      “神经......”他说到一半突然停口了。
      我反头看他:“怎么了?”
      “......一身汗。”他转身,像是要去拿什么东西,“先去厕所洗洗。”
      “……”

      脑袋还在发晕发热,我撑在镜子前洗了把脸,站直身子时背上又时一阵如钝器挫伤般的疼痛。
      “嘶......真狠。”
      我转身,往镜子里看——一块比手掌还大的淤青正趴在我的背上,紫红的血点星星点点地缀在上面,看上去很是狰狞。
      我突然想起来,开始逃跑时在混乱中莫名挨了一棒子。逃跑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这会儿歇下来了,痛感就清晰了。
      微凉的水冲在身上很舒服,却依然冲不走脑袋的眩晕感。
      不过后来我就明白了那种眩晕感因何而来。
      发病了。

      再次睁开眼时是在自己的床上。
      我趴在床上,晕眩感已经消去,失去意识前的病发的疼痛感也散去了。我盯着自己的手怔了会儿神,然后准备起身。
      “别动。”
      孟亦北坐在我床沿:“一会儿疼死你。”
      我大脑一片空白。
      他正在帮我涂药。凉,还有些痒,又痛,我便在哭和笑之间徘徊。
      孟亦北虽一声不吭,但我能感受到他的不耐烦。
      忽然,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问:“是你把我从厕所拖回来的?”
      “怎么,”他沉下声反问,“难道还能是你自己梦游回来趴床上的么?”
      我大脑又是一片空白。
      “那......”我感觉自己的老脸在发烫,“我晕了多久?”
      “十几分钟吧。”他说。
      “那......爸爸还没回来吗?”
      “你还惦记着他呢?”他的话里似乎藏着冷笑,“死不了。”
      还没等我开口,他又说:“好了,我走了。你今晚趴着睡。”说罢便收拾着碘酒、药瓶和棉签等等,起身要去关灯——
      我看见,他的校服在胸下的位置上,有一大块湿嗒嗒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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