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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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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晚之后,孟亦北和爸爸进入了持久的冷战阶段。
其实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孟亦北依然进门后直奔房间,爸爸也依然回得很晚——只是最近似乎更晚了,过了十二点也没听到有人进门的动静——或许是压根没回。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期末,寒假,然而在除夕那天神秘的被破除了。
除夕那天经历了确诊以来第一次病发——很疼,像一把钝了的螺丝刀拧着往身体里钻,走不了路。痛感消去后孟亦北陪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没有办法,只能吃止痛药,不愿意做化疗的话,大概还有一年的时间。
一年的时间——这样的一句话,曾摧毁了多少家庭的希望。
然而我却忽然生出一阵仁人志士的心情来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的希望是一个不为任何人所知的东西,它似乎从未出现过,亦不会被毁灭。
只是不知道孟亦北怎么想。
他其实更在意这些东西。
回家路上买了串糖葫芦,当时已是傍晚,街边的几个小孩儿转着仙女棒,勾勒出红红绿绿的图案,北风闯过,便烟消云散。
然而打开家门的那一刻,看到的却不是光线昏暗的客厅——爸爸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大碗鸡汤。
开门声一响,爸爸立即站起来,探头往这边看,这即脸上浮出类似于放松的神情。
他难得做一次饭,今天这顿大抵是因为是“年夜饭”吧;我们一家三口也难得聚在一起吃一餐,今天这次大抵是因为是“除夕”吧。
这些传统的形式,有时是家人团圆的纽带,有时却只是所谓亲人之间生拉硬拽的束缚。
“回来了。”爸爸弯腰盛了两碗鸡汤,“来吃饭。”
我有些发怔。
我突然想起以往的除夕,一个低低绑着长发的女人,围着围裙站在饭桌旁,满目温柔地看着玄关处的发丝间都掺杂着风雪的寒意的男孩——
“回来了,”她轻声说,“来吃饭。”
这个人不是那个人,却同样有一种好久不见的家的感觉。
然而在这间房子里,这样的感觉是非常难得的。孟亦北瞥了一眼爸爸那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举动。
我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
给个台阶吧,我冲他眨眨眼睛,挺难得的。
也不能一直僵着。
数秒后,孟亦北妥协了。
于是这顿可能结束“冷战”的“年夜饭”就此拉开序幕。
......大概吧?
直到喝完了第二碗鸡汤,没有人说一句话。冷战双方甚至故意避开了与对方的视线接触。
气氛保持着一种非常安静的尴尬,半晌后,爸爸开口了:“这几天我都加班,可能不会回家。”
我正在脑海中翻找措辞,孟亦北突然说:“不一直是这样的吗?”
气氛由尴尬变得有些焦灼,感觉又会吵一架。
我起身盛饭,忽然闻到一丝很淡的却令人厌烦的气味——
酒和烟混杂着的,许久没有出现在这房间的令人头昏脑涨的气味。
孟亦北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皱眉偏开了头。
“爸爸,”我悄悄观察孟亦北的脸色,试探着说,“总是抽烟喝酒对身体不好......”
爸爸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小声咕侬道:“……很久没喝了......”
然后扯起自己的衣领贴在鼻头嗅了两下,随即起身回房间换了件外套。
我:“……”
孟亦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似乎能够听见他心里的冷笑。良久无言。
最终没有吵架,也没有和好,这场令人提心吊胆的话剧以开放式结局收尾。
这个年过得很是冷清——没有去旧迎新的传统形式,没有走访亲戚,没有红包,甚至没有所谓“阖家团圆”的哪怕一天——除了对房子做了较为彻底的清洁和在街边玩了几根仙女棒,似乎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孟亦北做饭很好吃——我之前一直以为他只是擅长煮饺子和面条而已,然而就算只是这两种食物,他也能做出很好吃的东西来。
比如说,他今天做的煎饺就很好吃。
生活枯燥的好学生偶尔也需要学习一些新本领用来点缀自己的假期。孟亦北的手机屏幕亮着一页食谱,每日陪着它的主人在厨房里忙录着。
午睡后,生活枯燥的好学生就会被他的弟弟拉着下楼闲逛。
我很喜欢在老小区的阡陌小巷之间来回穿梭,认为这之中总藏着许多惊喜——例如当你某天突然发现了一条从未走过的林间小路时,会有一种寻到宝藏的成就感;亦或是在一条僻静的小道上,遇到了一条无人看管自由自在的大狗,可能会生出一种犹如在丛林里探险般的刺激感。
现在已是冬末春初的时候了,小区里的白雏菊开得很早,被鲜嫩的新生的草芽们簇拥着——它们是墨绿色天鹅绒上点缀着的珍珠,是暗夜里迸出生命的白色火光的星,是神秘深海上浮动着的白帆,是在新的时间年轮里初来乍到的春的热情的欢迎者。
我喜欢路边的这种野花,喜欢它们柔韧坚强的轻盈感。
“你还去学校么?”孟亦北突然问。
“去啊,”我说,“怎么不去?”
他欲言又止,不说了。
我突然想起来,再过几天就开学了。高中生的假期总是稀如珍宝。
又一想,马上要过生日了。我和孟亦北共同的生日,在四月一日那一天。
说快也不快,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可如果说真要准备什么重要的东西,那还真说不准。
我抬头看孟亦北。蜜色的阳光从叶间的缝隙里漏下,如柔软的金沙,镀在他的脸上。
“你想要什么?”我问。
他眉梢微微上挑,立即反应了过来:“这么直白吗?我随意。”
这样的回答真的很让人大费周章啊——但如果是他的话,也算是意料之中。
没等我回话,他反问:“你呢?”
“钱,”我果断道,“你给吗?”
他笑了一声:“这么现实。”
“恩哼,”我说,“我现实主义。”
“要钱没有,庸俗。”他说,“别的倒是可以考虑。”
“呵。”我此牙咧嘴地往他身上靠,“你就不能让我当个俗人么。”
他不说话了,只是闷闷地笑。
话说回来,和他相处了这么久,我还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除了面条——他的房间实在太简洁了,完全推测不出他的喜好;他不打游戏,不看娱乐性小说,不看漫画,不追星,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植物——他完全就是个生活枯燥的好学生啊!
只能做长寿面了吗?太单调了吧。而且我也不太擅长做出好吃的东西——小时候炒空心菜把汤汁都炒干了,煮饺子的时候差点把锅烧了。
然而经过长达半个月的观察和思考,我决定了——我要给他做个香囊。
孟亦北的房间很简洁,多个挂饰也未尝不可;浓烈而混杂着呛人的烟味的酒气令人烦燥不安,清新的淡香则可以使人心生宁静。
我打算用三月末的山茶花做内芯。
小时候,每当春意渐浓时,妈妈便会去绿化带里拾树下的山茶花——她说山茶花落得决绝,落得慷慨,它将自己正值繁华青春的身躯完整地献给怀抱苍生的土地。
然而她又将这凄凉却不凋零的慷慨者放进容器里碾碎,最终做成香水——她说这样可以更长久地留住独属于它的气息。
舍弃终将腐烂的肉身,使芳香长存。山茶花是怎样想的呢?
人类从不管这些。人类是一种自私的生物。
可是世界上一些美丽的东西,正是因为人类的自私才得以存在的。
我在网上查到了教程,买了一些触感舒适的丝线,准备先织一块布。
一周后,我手中出现了一块松松垮垮的半成品,以及满手被针尖戳出来的洞。
“……”
太难看了,这怎么送得出去啊。
第一次做“针线活”,有点不敢下手,又在书包里压着,织得像块破抹布。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我把它拆了。
在学校里偷偷用零碎时间制作礼物,还不想让对方发现,既有风险,又不能保证质量——我决定把材料留在房间里,晚上回家后再织。
孟亦北这几天似乎没有睡好,黑眼圈渐浓。
晚上他又抽我背作文了修长的手指抵在纸背,可能是夜间有些凉了,他指节泛着红。
然后我发现他左手食指上裹了一圈创可贴。
“你手怎么了?”我问。
他看了一眼,说:“在教室被门锁刮的。”
我莫名其妙来了兴致,又问:“怎么刮的?”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说:“就是刮到了啊。”
“啧啧,”我摇摇头,“门锁真不讲道理。”
孟亦北无语凝噎,半晌后道:“是我撞了它,它才刮我的。”
“嗯嗯,”我点点头,“那你活该被刮。”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回到房间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桌上亮着一盏小黄鸭台灯,那是去年生日时妈妈给我买的。
针与线在指间来回穿梭、跳跃,演奏宁静的夜的欢歌。
现在比刚开始时顺利了许多,也能集中精神面对此过程中重要的精密细节了,果然将碎片时间变为板块时间对于耐心性手工制作友善了不少。
经过数个夜晚的努力,我终于织好了外囊。外囊是纯拿坡里黄——据针织店老板所诉——看上去有些单调。
我想了想,或许可以在上面绣点东西?
此时已是三月中旬了,小区里的山茶树的枝的末梢已经生出羞涩的鲜红的花苞——它们生活在一栋破旧的单元楼背面,沉醉在从高墙的缝隙和树的枝叶之间倾泄而出的一丝一缕的阳光之中。
含苞未放的红山茶是早春里微醺的少女,憧憬着高墙之外醉人的暖阳。
我又在憧憬什么呢?
又想起在遥远的孩堤时代,也是在这样光线温暖而又昏暗的房间里,一个女人侧身坐在床沿,柔软的发丝垂在我的颈间,随着深夜与梦的来临,她的轻声细语在记忆中越来越模糊:
“妈妈只希望妈妈的宝贝永远健康快乐……”
我取来褐色的线,针尖在这块布上活跃着,差点又扎到手。
又忙活了数个夜晚,终于绣好了两个较为工整的字——
平安。
历经数种困难和纠结,终于赶在生日的前一天把香囊做好了。
我把它简单装饰了一下,在当晚送了出去。
他看到时有些惊讶,挑眉道:“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包个红包呢。”
“那是长辈做的事情。”我走到床沿坐下,我才不会给你那么敷衍的东西。”
他将香囊拿近嗅了嗅,微怔道?“.......山茶?”
“嗯,一整朵封在里面的,”我轻挑眉梢,冲他眨眨眼睛,“纯手工制作。”
“你倒是用了心。”
“那是,我那么心灵手巧。”
“我记得你是手残党呢。”
“……”
他轻笑一声,转身走到书桌边,从一排整齐的学习资料中抽出了一个A4大小的盒子,然后递给我。
“?”
我打开,里面平整地躺着一幅装饰画。画已经镶上了原木框,用玻璃罩着。画的主体是铺满彩云的天空和一大片白雏菊花田,远处有一座暖色的小房子。近看会发现,整幅画面是由许多大小不一的不规则碎片拼接而成的。
孟亦北将画拿出来,放在台灯下。暖色的光穿透彩色的画面,在桌面上投下了一片五彩斑斓的光影。
我怔怔地看着。
“这是……”
“我做的,纯手工。”他从抽屉里掏出一袋边角料,语气颇为得意,“用云母薄片。”
我看着那块彩色的光影,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喜欢吗?”他走到我身边问。
“喜欢。”我点头,“太牛逼了吧。”
“那是。”他学着我的语气说,“我那么心灵手巧。”
“呵。”我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他,“挺费工夫的吧?”
“还好,”他说,“就是要有耐心。”
我没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彩色的光影。
然后突然抓起他的左手——食指上有一条不太明显的新疤。
我问:“这个其实是切割云母时弄的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目光定在我的手上,平静地反问:“你那一手的洞不也一样吗?”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那一手的洞早就好了,本来就只是针尖大小的口子……
难道说,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
“你真是个恶毒的人,”我转移话题,避开他的目光,“竟然还嫁祸给门锁。”
“怎么,”他凑近问,语气中带有几分戏谑,“你要为门锁讨回公道么?”
深夜很静,淡淡的山茶花香沁入了空气中,弥满至房间的每个角落。
我偏开头,不看他的眼睛,脸却有些发烫。
这时,电子表的尖锐声响又划破了宁静:
“滴——”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生日快乐,孟一南。”
十二点了,这是我和他十八岁的第一刻。
“生日快乐,哥。”
欢笑是最美的声音,平安是最好的告慰。
愿你永远健康快乐。
在僻静的角落里,恬静的山茶花开得正艳,华丽的红裙隐在浓黑的夜里,无声地吟唱着午夜的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