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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各自坍塌 沈默的母亲 ...

  •   沈默的母亲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确诊的。
      六院的长廊里,医生把CT片子夹在灯箱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团模糊的白影,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经过了职业化的包裹:阿尔茨海默症,晚期,需要长期住院护理。
      沈默站在灯箱前,看着母亲大脑影像上那些不该出现的空白区域,觉得自己身体里某个地方也在同步萎缩。他问了一句费用,医生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母亲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上,正对着走廊尽头的一盆绿萝发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她已经开始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他把母亲送进住院部的那天,A市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病房在三楼,窗户外面是一棵被剪秃了的法国梧桐。母亲躺在病床上,忽然问:"你今天不用上学吗?"沈默正在把她的换洗衣服放进柜子,手停了一下没有纠正她。他只是说:"今天请假了。"母亲"哦"了一声,又问:"你爸呢?怎么不来接我?"沈默关上柜门,转过身去倒水,杯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爸已经去世六年了。
      他被裁掉的那天,A市天气很好。
      公司的人事在会议室里把离职协议推过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群鸽子飞过,在玻璃幕墙上投下移动的剪影。沈默签了字,把工牌放在桌面上,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同事们的目光从隔板上方抬起来又迅速缩回去,键盘声刻意地保持着均匀的节奏。他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写字楼大门,秋天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玻璃门上反射出他的样子,一个二十六岁的A市青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金融街人来人往的广场上。
      网贷是在母亲住院的第二个月开始的。第一笔两万,第二笔五万,第三笔他在APP上点了确认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膨胀,他白天投简历,晚上对着Excel算还款计划,算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算不清了。催收电话从早打到晚,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看着屏幕不断亮起、熄灭、再亮起。
      他把出租屋的窗帘拉上了,开始不太出门。
      周子轩的二十三岁过得漫不经心。
      复读一年后考上了A市一所二本,毕业后混进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底薪三千五,提成全看运气。他在酒桌上跟人说过一句让他后来反复咀嚼的话,"我年轻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后来她嫁人了。"对方是个比他大一轮的中年男人,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谁年轻时候没点事儿",然后继续往杯子里倒酒。
      其实他还在拿别人跟苏晓棠比。新女朋友问他周六去不去看电影,他说行,到了电影院却发现她买了第一排的票。"你近视吗?"他问。"不近视啊,"对方理所当然地说,"第一排看得清楚。"周子轩没再接话。他知道这不公平,苏晓棠也未必会买后面的票,但他脑子里的苏晓棠已经不是真实的苏晓棠了,而是一个他在反复回忆中不断抛光、不断修正、直到完美得不真实的幻影。分手是在三个月后,对方说他看起来总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他没法反驳。
      苏晓棠的婚姻在她结婚的第二年就露出了裂痕,但她花了将近一整年才确认那是裂痕而不是"所有婚姻都这样"的常态。
      她在丈夫的手机里看到了那些消息。深夜,丈夫已经睡着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平静。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背对着丈夫躺下。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她听着那个声音,眼睛一直睁到凌晨四点。
      她没有哭。也没有吵。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给丈夫准备了早餐,吐司烤到边缘微微焦黄,煎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牛奶在微波炉里转了四十秒。丈夫坐下来吃东西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正在擦灶台。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她发现自己在做一个决定:不离婚。这个决定背后有太多她不愿意深想的东西,面子、家人、两边的父母,"凑合过"这三个字像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毛巾盖在她脸上。
      她偶尔会给沈默发消息,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比如"最近在干嘛""听说XX开了家新店"。沈默大多数时候不回,偶尔回一个"嗯"或者"挺好的"。她看着那些回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活成了一个体面而空洞的人,走在CBD的街道上,妆容完整,步伐得体,灵魂却在身体里飘来飘去。
      林知夏在沈默沉默消失的那两年里,做过两件事:一次接受告白,一次提分手。
      追她的是公司隔壁部门的同事,一个讲话温和、做事周到的人。他追了她将近一年,从送咖啡到陪加班,从记得她不吃香菜到帮她给猫买猫粮。林知夏在某个加完班的周五晚上,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忽然想:试试吧。试试看能不能跟一个不是沈默的人在一起。
      三个月零七天。
      分手是林知夏提的。那天他们在一家日料店吃饭,对方正在讲一个关于项目的笑话,她听着听着忽然放下了筷子。"怎么了?"对方问。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里面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任何东西。"对不起,"她说,"我在你身上一直在找别人的影子,这对你不公平。"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平静地分开了,像两个在机场候机厅偶遇的人,目的地不同,没必要互相耽误。
      那之后林知夏不再主动联系沈默了。她把那个"随时跟着你走"的承诺收进了抽屉里,没有丢掉,只是不会再主动打开。她留在A市,换了一次工作,搬了一次家,养的那只老猫越来越胖。她把沈默的微信聊天记录设成了免打扰,她怕打开之后什么都没有。
      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老猫换猫砂。
      手机在茶几上振动了一下。她没在意,继续把结块的猫砂铲进垃圾袋。老猫蹲在她旁边,眯着眼睛打哈欠。手机又振了一下。她站起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微信通知栏里躺着一行字:
      沈默:"你能来一下吗?"
      林知夏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钟。沈默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十年了,每一次都是她主动,主动发消息、主动约见面、主动出现在他需要的地方。这是第一次,他先开了口。
      她打字:"地址发给我。"
      沈默发了一个定位。她看了一下,东四环外一个老旧小区,离她不算远。
      她按下语音键:"我十分钟到。"
      外套是出门前随手抓的,脚上还穿着在家穿的拖鞋,跑下楼梯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但已经没有时间回去换了。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反复看那个地址,手指把手机边缘攥得发白。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默默加了油门。
      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旧鞋架、空纸箱、一辆锈了链条的自行车。声控灯坏了两层,她摸黑跑上去,在六楼门口停了一下。门没锁,虚掩着。她推开门。
      屋里没有开灯。
      秋天的傍晚光线已经很暗了,窗帘拉着,将最后一点天光过滤成一种浑浊的灰蓝色。空气里有泡面、香烟和一种说不清的霉味。沈默坐在床边,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脚边是散落的外卖盒和空水瓶。他瘦了很多,锁骨从领口里凸出来,像两道被水冲刷出来的浅沟。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他看见林知夏进来,想站起来,腿却像忘了怎么用力,挣扎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你来得好快。"他的声音是哑的。
      林知夏站在门口,胸口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她不是没见过沈默落魄的样子,高中的时候他天天穿校服,午饭永远是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冬天永远是一件洗到发硬的面包服,但他的眼神从来没变过,那里面有某种绝不认输的东西。而现在,那个东西消失了。
      她没说话。她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把外卖盒摞成一叠,空水瓶踩扁了塞进塑料袋,拉开窗帘让剩下的光线涌进来。沈默看着她在房间里移动,像在看一台故障的电视里播放的某个遥远的画面。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收拾了",但这句话到了舌尖上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音节,他自己把它咽了回去。
      林知夏在厨房里找到了唯一看起来还像食物的东西,一个还没拆封的泡面。她烧了水,把面泡上,又找了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热水放在他床头。端着泡面回来的时候,沈默接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的。十月份的A市还不算冷,但他的体温像是提前进入了冬天。
      他低头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对泡面说的:"我妈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林知夏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没出声。
      "我被裁掉了。"
      "她住院的钱不够,我借了点网贷,现在还不上了。"
      他把三件事说完了。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清单。泡面的热气在他脸前缓缓上升,模糊了他半张脸。林知夏看着他的侧脸,想起高中时候他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也是这样,即便不会,也不会慌张,只是很平地说"我不知道"。但那时候的"不知道"背后还有一股少年气,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她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变了一个调。
      "不想麻烦你。"
      "沈默,你……"她咬了咬嘴唇,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她想说的是"你觉得你麻烦到我了吗",但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你觉得你不找我,我就不会担心了吗"。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上还穿着那双兔子的毛绒拖鞋,鞋面上沾了一层楼梯间的灰。这副狼狈的样子让她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
      面泡好了。沈默拿叉子搅了两圈,吃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窗外有人在收衣服,晾衣杆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楼上谁家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这个城市的夜晚正在照常展开,而这些声音穿进这间六楼的出租屋时变得稀薄而遥远。
      苏晓棠在那天晚上也给沈默发了消息。"最近忙吗?"四个字,加一个笑脸表情。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去卸妆。回来的时候有回复了,"挺好的。"她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翻扣过去,镜子里的脸上敷着白色的卸妆乳,看不清表情。
      她的丈夫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那种压低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苏晓棠闭上眼睛,在心里数到十,睁开之后继续往脸上抹护肤水。水拍在脸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均匀地盖过了心跳。
      周子轩在那天深夜刷朋友圈,看到有人发了高中母校的老照片,操场上那棵老槐树还在,跑道是新铺的塑胶。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小,点了个赞,翻了个身,手机屏的光消失在黑暗里。
      沈默在吃完整碗面之后,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林知夏没有走。她坐在椅子上,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腿上,看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缓慢。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遮雨棚上发出细密的啪嗒声。老猫在她搬家那天跟着她上了车,此刻正窝在她的客厅沙发上等她回来,而她坐在一个连猫都进不来的出租屋里,守着一个人睡着了的呼吸。
      她想:这次我不会再走了。
      她把这句话含在嘴里,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说出来就会变味,就像那个泡面,热气散掉之后就冷了,油花凝固在汤里,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她只是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离他的床边更近了一点,这样如果他翻身掉下来,她能在第一时间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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