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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诊断与三人夜 沈默咳嗽了 ...

  •   沈默咳嗽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从他母亲住院之后开始的,或者更早,在被裁掉那阵子。一开始是小咳,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挂在那里,清清嗓就好了。后来变成深咳,从胸腔深处往上翻,咳完了嘴里泛苦。林知夏每次来出租屋都听到他咳,一开始隔着门,后来隔着墙,再后来连隔都没法隔了,他咳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抖,肩胛骨在薄薄的T恤下面凸起两座尖锐的山峰。
      "你去医院看看行不行?"林知夏把一碗粥放在他桌上。
      "感冒。"沈默说,声音像砂纸磨过干燥的木头,"过几天就好了。"
      又过了一周,他在半夜里咳醒了,咳到最后吐了一口东西。他没有开灯看吐的是什么,只是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林知夏最后一次问他的时候已经不是"行不行"了。她站在他面前,手臂交叉,下巴收紧,用的是她从高中开始就不曾对沈默用过的一种语气。"现在。"她说,"穿上衣服,跟我去医院。"
      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看见她的眼睛是红的,像是一夜没睡。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枕头上有什么东西,暗红色的斑点,很小,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穿上了外套。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光是某种特定的白色,介于消毒水和石灰墙之间的惨白。这种白色照在人脸上有一种漂白的功效,把所有血色都滤掉了,只剩骨骼的轮廓和眼睛里的两点反光。
      CT室的门是铅灰色的,厚得几乎无声地合上。沈默躺在检查床上,机器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他盯着那些裂缝,忽然想起了高中教室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个水渍的形状曾经被周子轩说像一只狗,苏晓棠说像一朵云,他说什么都不是。
      机器的嗡鸣停了。
      等结果的时间被拉得比正常的时间更长。林知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一条消息都没回。走廊里不时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砖缝隙上发出的咕咚声像是某种心脏的替代节拍。有一个小孩被妈妈抱着从采血室出来,脸上挂着泪珠,嘴里含着棒棒糖,经过林知夏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纯净而直接,像在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的时候,沈默注意到医生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的家属来了吗?"医生问。
      沈默摇了摇头。
      医生又看了一眼灯箱上的CT片,那上面有一团阴影,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医生说的词都很专业,"晚期""已扩散""非小细胞型"。每个词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空气里,钉在沈默的耳膜上。
      沉默了几秒。
      沈默先开了口:"还有多久。"
      他的语气像是在问挂号费多少钱一样平淡。医生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说治疗方案,化疗、靶向药、免疫治疗。沈默听着,表情一动不动。他等医生说完,问了一个医生没准备的问题:"如果不治呢?"
      林知夏在走廊里看到了沈默走出来的样子。他不是走出来的,是飘出来的——脚步没有重量,肩膀沉下去,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空气里想要抓住什么但没有抓住。
      "怎么了?"她站起来。
      "没事。"他往电梯方向走。
      "沈默,你站住。"她追上去,挡在他面前,"片子呢?医生说什么?"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她从他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我去问医生。"
      他拽住了她。"别问了。"
      "为什么……"
      "知夏。"他叫了她的名字,那只拽着她的手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搭在她手腕上。"你别问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是从指尖开始的,微小的颤抖,然后蔓延到整只手、整条手臂。她用力咬住下嘴唇,把头扭向另一边,不让眼泪滚出来。走廊里的灯光嗡嗡作响,护士台的电话响了两声又停了,电梯"叮"的一声在不远处打开,有一个人推着一束花走进来,可能是探病的,那束康乃馨的粉红色在这条惨白的走廊里显得荒诞而不真实。
      医生后来还是单独找了林知夏。他把CT片子指给她看,把那些专业术语翻译成了她能听懂的话。"已经扩散了。不是早期。如果是早期还可以手术,现在……"他没说完。林知夏看见医生桌上的台历停在十一月,十一月那页印着一张银杏大道的照片,满地黄叶,漂亮得让人想哭。
      她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沈默还站在电梯口,靠着墙,头微微低着,像一棵树被连根拔出了一半。
      "去治。"她走到他面前。
      "治不好的。"他的声音很平,"别浪费钱。"
      "什么叫浪费钱?你知不知道……"
      "我妈需要人照顾。"他打断她,抬起头来,"我的钱要留给她。还有那笔网贷还没还完,如果我住院,利息会继续滚,万一我……"他没说"死"字,"万一我不在了,那些钱会追到她身上。"
      林知夏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想说"我可以帮你",想说"我帮你还",想说"我攒了一些钱",但所有的话都在口腔里变成了沉默,她知道他一个字都不会接受。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那一夜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反复拉扯。从医院回到出租屋的路上,没有打车,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林知夏一路说,沈默一路听但不应答。回到出租屋之后她继续说,从CT片子说到生存率,从靶向药说到临床试验,说到嗓子变哑,说到声音里带着裂音。沈默坐在床上,看她滔滔不绝,表情里有一种让她崩溃的东西,那是温柔。他在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正在徒劳地推一堵墙的人,心疼她,但无能为力。
      "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她终于崩溃了,声音拔高了几个分贝,眼泪也跟着冲了出来。"你哪怕抱怨一句、骂一句、摔个东西……你别像这样,你这样我受不了你知道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妈的病床费一天是三百多。如果我也住院,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两万块打底。我已经被裁掉了,没有医保报销比例那么高的……知夏,这些我算过很多遍了。"
      林知夏不说话了。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出租屋的灯管发出了轻微的频闪,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道颤抖,一道静止。
      苏晓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里挑西红柿。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知夏的名字,她愣了一下,她们上一次直接通话还是高中毕业那年。
      "喂?"
      "晓棠。"林知夏的声音是哑的,"沈默……在三院医院呼吸科三楼。你如果想来的话,来一下。他……不太好。"
      西红柿从苏晓棠手里掉回了筐里。
      她是走进医院的,她很想跑,但是跑的话腿会软,她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电梯间的数字跳动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慢。呼吸科的病房门口有一块写着"安静"的牌子,白色的,红字,她经过的时候用袖子蹭了一下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病房的门是朝里推的。
      她推开门之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先看到了里面。沈默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太大,领口滑到锁骨以下,露出一截突兀的骨骼轮廓。病房里还有一个人,林知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在剥一个橘子,动作很慢很仔细。
      苏晓棠推门进去了。
      沈默偏过头来。那个动作消耗了他不少力气,他的太阳穴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瘦得几乎变了形,颧骨凸出,眼眶深陷,头发推得很短,露出头皮上几条青色的血管。唯有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黑色的,看人的方式从高中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直接,沉默,里面装着很多东西。
      他看着苏晓棠,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语气很轻,轻到病房里的窗帘被风掀起的声音都比它大。他的嘴唇张开之后停顿了半秒,像在考虑要不要说,然后还是说了。
      "你来干什么。"
      苏晓棠的眼泪滚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从下巴滴到地面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她站在原地,手还握着门把手,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沈默……"她往前走了一步。
      "晓棠你走吧。"他把头转回去,重新看向天花板,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不走。"
      "你以前最怕看这种场面。"
      "那是以前。"
      这几个字她是一个一个咬出来的。
      林知夏站起来,拉了一把另一张椅子放在床的另一侧。"坐吧。"她说。苏晓棠看了她一眼,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病房的灯光下短暂地交汇了一下。那是十年来她们第一次真正对视。两个同时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在同一个瞬间认出了对方眼睛里的东西。
      苏晓棠坐下了。
      沈默没有再赶她走。
      病房里的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沈默在中间,苏晓棠在左边,林知夏在右边。
      窗外有鸟飞过,灰蓝色的羽毛在玻璃上一闪而过。医院的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着单调的节奏。日光灯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嗡鸣,那种声音一直没有停过,像是这个房间的心跳。
      苏晓棠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疼吗。"
      沈默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林知夏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床头柜上的盘子里,另一半放进了自己的水果盒。她吃橘子的动作很慢,橘子的香气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气味。
      傍晚的时候护士来查房,量了体温,换了输液瓶,在病历本上登记了几行字。苏晓棠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的透明液体,忽然想到这些液体进入他身体之后,会被那些扩散的细胞分割、吞噬、浪费。就像她过去十年对他的感情,她也在消耗他,一滴一滴的,缓慢而持续。
      沈默闭上了眼睛。他从眼睑缝隙里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女人轮廓,一左一右,像两棵守在他床头的树。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们来",比如"其实我挺高兴你们两个都在",但他说不出来。他从来就不擅长把这些东西说出口。
      林知夏翻了一页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她刚才搜索的"肺癌晚期护理注意事项",她逐条截图保存。苏晓棠看着窗外,夕阳把玻璃染成了橙红色,光线在沈默的脸上切出一条锐利的明暗分界线。
      三个人的病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个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护士台的小灯亮了,走廊里传来夜班护士交接的声音,三个人还维持着各自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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