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公园·最后的时光 确诊后的第 ...

  •   确诊后的第四个月,三月底,A市的风里开始有了隐约的暖意。
      沈默那几天的状态难得地平稳了一些,咳得没那么厉害,早晨能多坐起来一两个小时。他会靠在床头看窗外,有时候只是看,有时候嘴唇微微在动,像在跟窗外的什么说话。林知夏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鸟",其实窗外那棵树上从来没有什么鸟。
      那天早上他喝完了半碗粥,这是半个月来他吃得最多的一次。林知夏把碗拿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前几天清楚:"我想去个地方。"
      林知夏转过身:"去哪儿?"
      "那个公园。"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我们高中后面那个。"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知道是哪个。十年前他们四个人在那个公园里刻过名字、唱过生日歌、在草地上洒过汽水。苏晓棠那天穿了一件白裙子,风把裙摆吹起来的时候,沈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记了十年。
      "你现在能走那么远吗?"
      "能。"他说。又加了一句,"我想去。"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林知夏无法拒绝。
      林知夏给苏晓棠打了电话。苏晓棠说"我马上来"的时候,背景里传来了锅铲落地的声音。
      公园离他们家不到三公里,但那段路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沈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林知夏在他右边扶着,苏晓棠在左边拿着水杯和一件薄外套。三月下午的风把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店以前是个杂货铺,他和周子轩高中时候逃过课蹲在外面喝玻璃瓶的汽水。
      "全变了。"他看了一眼门头,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公园还是那个公园,门还是那道门,铁栅栏锈了一部分,刷了新漆掩盖掉,但凑近看还是能看出锈迹从漆皮下面渗出来的痕迹。一进门那条卵石路还是老样子,但路两边的草坪换了品种,以前那种细软狗牙根变成了又硬又密的结缕草,踩上去的感觉不对了。
      变化最大的是那片树林。
      种在中央小山坡上的老树被砍了一大半,换成了一排整齐的银杏苗,手臂粗细,树冠稀稀疏疏,被木头支架撑着。剩下的几棵老树歪歪扭扭地站在角落里,树皮上刻满了各种名字和图案,上面覆盖着新的苔藓。
      沈默走到其中一棵槐树面前,那是一棵胸径最粗的老树,树干上的刻痕密密麻麻。苏晓棠远远看着,林知夏跟在沈默后面一臂的距离。
      他抬起手,用指尖摸了一下树皮。那个动作轻极了,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缓缓移动,找到了某个位置,如果凑近看,那里隐约能看到几道痕迹,但已经被时间和风雨侵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了。
      "当年我把周子轩刻的名字全划了。"他说。
      苏晓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从高中毕业之后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周子轩当年在树上刻的那些"苏晓棠"是一个她故意不去回忆的少年荒唐。她不知道后来有人来过这里,有人在这棵树面前站了很久,用一把钥匙把那些名字一道一道地磨掉。
      沈默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在消瘦的脸上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弧度。"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牛逼,觉得自己划掉了名字就能把你抢回来。"
      苏晓棠的眼泪是在笑之前掉下来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第一个泪珠滚下来的时候她还在听,第二颗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哭了。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了嘴角,她没擦。
      沈默转过头来看她,像在用力记住她的样子。
      "晓棠。"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其实我一直没怪过你。"
      苏晓棠捂住嘴,肩膀开始不可控地抖动。
      "我只是……有点累。"他停了一下,这对一个已经不怎么说话的人来说是一种消耗。"喜欢你这件事,从十五岁到现在,太长了。长到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是在喜欢一个人,而是在习惯一种感觉。"
      苏晓棠蹲下来了。她蹲在树根旁边,手握住他的左手,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网络。他的体温比正常人的低,握在手里像握住一块正在冷却的瓷器。
      "对不起。"她的声音碎成了很多块,每一个字都带着水汽,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渗进树根下的泥土里。"沈默,对不起……"
      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不用说对不起。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他从她手里抽出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又放回去。"这里面,从一开始就是你。这件事没有对和错,就像这棵树的根往哪个方向长,它控制不了。"
      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泥土和新生草叶的腥甜。几片去年落下的枯叶在树根旁边翻滚了一下又停住。苏晓棠蹲在地上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抖动的节奏和偶尔漏出来的抽气。林知夏站在三步之外,静静地看着,怀里抱着那件外套,没有说话。
      沈默等苏晓棠的哭声渐渐平缓了,偏过头,目光越过肩膀落在林知夏身上。
      "知夏。"
      她听到了。从他嘴里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喉咙已经被什么堵住了。她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他叫她的名字,单独叫,不带上下文,只是"知夏"两个字。她以为会是某天傍晚散步的时候,会是某天吃完饭他忽然开口,会是某个平淡得没有任何特别的日常里发生的。但不是,是在这里,是在这一刻,是用这种理由。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林知夏拼命摇头。那个动作幅度巨大,像是要把这句话从耳朵里甩出去。头发散开了几缕,粘在被风吹干了的泪痕上,她没管。
      "你别说这种话……"
      沈默打断她,像是准备了很久:"你等了我十年。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连一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根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我不是不想说。是我真的……做不到。"
      林知夏哭出声来。她以为十年足够让她学会不在他面前哭了。她错了。
      沈默伸出手,那个动作很慢,手抬到一半还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关节蹭了蹭她脸颊上的眼泪。
      "但是知夏。"他把手收回去,吸了一口气,肋骨透过衣服显出起伏的痕迹。"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林知夏哽咽着,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声音从眼泪的缝隙里挤出来:"你说什么都行。"
      沈默看了看苏晓棠,她还蹲在地上,眼睛红肿,手还握着他的。然后他又看了看林知夏,她站在他面前,眼泪还在往下淌,但站得很直,她的脊梁从来没有弯过。
      他说了。一字一句,没有停顿。
      "我走了以后……你们两个能不能互相照顾?"
      风忽然停了。树不动了,草坪不动了,连远处儿童游乐区里孩子的叫声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你们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太多东西沉积之后才能获得的宽阔。"一个是我爱过的,一个是爱我的。我放心不下你们任何一个。"
      他停了一秒。
      "所以……能不能答应我,别各自孤单着?"
      苏晓棠先点的头。她抬起脸来,满脸泪水,嘴唇抿成一条线,对着他用力地点了一下。然后她又点了一下。好像点一下不够,要点很多下才能把那个"答应"写进骨头里。
      林知夏没有立刻点头。
      她看着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比四个月前又往眼眶里陷了一些,但此刻很亮,是那种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烧掉之后剩下的亮。她在这双眼睛里找了很多年,想找一句"我爱你",从来没找到过。现在她知道自己不会找到了,但他给了她别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他笑了。
      那是她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笑容蔓延到眼角,眼角蔓延出细纹,细纹蔓延到太阳穴,整个脸都亮了起来。
      "谢谢。"他说。把这个词说了两遍,"谢谢你们俩。"
      苏晓棠把脸埋进了他的膝盖里。林知夏往前走了半步,把手放进了他的手掌里,那个手掌很小,但此刻很温暖,像是把最后的热量都集中到了这一个点上。
      三月的下午在公园里缓慢地移动。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把老槐树树冠的轮廓完整地投射在草地上。那棵树上曾经被刻上的名字已经被时间磨损得看不清了,而此刻树下三个人形成的那团影子却在草地上很清晰,两个女人的轮廓夹着一个男人的影子,像一棵树同时开了两朵花。
      远处新修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落地的声音一声一声传过来,带着橡胶摩擦地面的尖锐尾音。再远处是二环路,车流一直在动,从来没有停下来过。而这块老角落里,三月的风把树梢上新发的嫩叶吹得沙沙响,那种声音很轻很细,不仔细听就会淹没在城市底噪里,但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听出那是春天在想方设法重新开始。
      沈默后来没有再说话了。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肩膀不再僵着,眉心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展开了,手还握着林知夏的手。苏晓棠从蹲着的姿势换成了坐着的,就坐在树根旁边的那片青苔上,不管裙子会不会脏。
      林知夏抬头看了看这棵树。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这棵树还很茂密。那时候周子轩在上面刻名字,沈默在旁边骂他傻逼,苏晓棠在远处笑。那张照片,沈默偷拍的那张,苏晓棠笑得甜,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一片碎碎的金。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树叶落了很多,树干上添了新伤旧痕,但树还在,根还扎在土里。就像他们四个人,一个远去了,一个即将远去,两个留下来。留下来的那两个,根系会在泥土里慢慢靠近,用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重新缠在一起。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林知夏说:"该回去了。"
      沈默睁开眼睛,没有立刻动。他看了最后一眼这棵树,从树根看到树干,从树干看到树冠,从树冠看到树冠上那片正在变深的天。然后他点了点头。
      "走。"他说,声音很轻。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更慢了。
      苏晓棠和林知夏一人扶一边,三月的夜风从三个人之间的缝隙穿过,把衣角、头发、所有可以晃动的东西都晃了一遍。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身后拖出三道并排的影子,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但从来不离开彼此的灯光范围。
      到了楼下,沈默在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天空。A市的三月夜空是灰橘色的,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际线染成一圈暧昧的暖光。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推开了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