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入白家 感受异域风 ...
-
果蓉丽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刺眼的阳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淡金色的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帐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那光线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温暾暾的,像一只温热的手在轻轻拍着她的脸。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月白色的帐顶。
不是她熟悉的白色天花板,不是她卧室里那盏用了三年的吸顶灯,而是一方绣着兰草纹样的帐子,布料柔软,针脚细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果蓉丽愣了一瞬。
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山道、桂花、月光、白发、还有那双温暖的手。她猛地偏过头,看见架子床的另一侧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有人睡过的样子。但床边的脚踏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衫,月白色的,是白娴雅昨晚穿的那件。
她不在。
果蓉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确认这一点之后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她坐起身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才发现自己昨晚是和衣睡的,那件鹅黄色的及踝长裙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裙摆上还沾着昨晚山路上的青苔痕迹,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这间雅致得过分的房间,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了珠宝盒里的土豆。
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只铜质的烛台,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半截残烛和一滩凝固的泪。烛台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是上好的宣纸,裁成了巴掌大小,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隽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持重——
“我去梳洗,片刻即回。衣裳备在屏风上。娴雅。”
果蓉丽捏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把“娴雅”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把纸条折好,想了想,没有扔掉,而是塞进了自己长裙的口袋里——这个口袋是这条裙子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她绕过屏风,果然看见一架衣桁上挂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衣裳。不是她昨晚穿的那种现代连衣裙,而是一套真正的汉服。上衣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短衫,领口和袖口镶着极细的银线滚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下裳是一条浅艾色的褶裙,裙摆宽大,从衣桁上垂下来,像一匹柔软的绸缎瀑布。衣裳旁边还放着一根同色的腰带和一双白色的布袜,甚至连鞋子都准备好了——一双绣着兰草的浅口鞋,鞋底是软牛皮,鞋面是素白的细布,看起来既舒服又合脚。
果蓉丽伸手摸了摸那件短衫的料子,指尖触到的是冰凉柔滑的触感,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布料,但直觉告诉她,这料子恐怕比她衣柜里所有衣服加起来都贵。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脱下了自己那件皱巴巴的连衣裙,换上了这套衣裳。
出乎意料的是,衣服非常合身。
不是那种“大概差不多”的合身,而是真正的、像是量身定做一样的合身。腰线的位置刚好卡在她最细的地方,袖长刚好到手腕,裙摆的长度刚好盖住脚面却不会拖地。她站在铜镜前转了个身,镜子里的人影模糊而古旧,但她依然能看出那身衣裳穿在自己身上意外地好看。
月白和浅艾,都是淡到近乎素净的颜色,跟她原本的气质倒是很搭。她从来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姑娘,穿太艳的颜色反而显得局促,倒是这种清清淡淡的色调,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像是一幅淡彩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她正对着铜镜别扭地调整腰带的时候,门开了。
白娴雅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一头白发已经仔细地梳过,用一根银簪绾了一个简洁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出尘。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月白色,但款式比昨晚简洁了许多,窄袖,束腰,下摆收得利落,像是为了方便活动而特意挑选的。
她抬头看见果蓉丽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果蓉丽正低着头跟腰带较劲,没有注意到白娴雅那一瞬间的停顿,也没有注意到白娴雅的目光从她的肩头扫到腰际、又从腰际移到裙摆,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在那张素净的脸上停了一息。
白娴雅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之前那种端方的、得体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本能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像是心里忽然开了一朵花,花瓣太小了,藏都藏不住,只好从嘴角泄露出来。
“很合身。”白娴雅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果蓉丽抬起头,终于把腰带系好了——虽然系得不太对,结打歪了,垂下来的那一端比另一端长出一截。她看了看白娴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我昨晚明明穿着裙子,你怎么知道我的腰围?”
白娴雅端着水盆走过来,把盆放在架子上,转过身,自然而然地伸手帮果蓉丽重新系腰带。她的手指很灵巧,三两下就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拆开,重新打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两端的长度调整得一模一样。
“昨晚抱你的时候,”白娴雅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腰带,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手上有数。”
果蓉丽的脸红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白娴雅嘴里说出来会让她脸红,明明就是一句很普通的事实陈述——抱过所以知道尺寸,这逻辑没毛病。可她的耳朵就是不听使唤地烫了起来,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谢谢你,娴雅。”她说。
“娴雅”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舌头有点打结,不是念不清楚,而是这两个字太亲密了,亲密到像是一种越界的冒犯。可白娴雅让她这么叫的——昨晚在聊天的时候,白娴雅说“叫我娴雅就好”,语气自然得好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十年。
白娴雅系好腰带,直起身来,听见那声“娴雅”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像是被阳光照到的猫瞳。
“不客气,小果。”
“小果”这个称呼是果蓉丽自己提议的。她说“果蓉丽”三个字太正式了,听着像被老师点名,不如叫“小果”顺口。白娴雅当时念了两遍“小果”,念第二遍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的味道。
果蓉丽洗漱完毕,用白娴雅端来的温水洗了脸,又用青盐擦了牙——她昨晚还在想这个时代的人怎么刷牙,没想到白家连这个都备好了,一个小瓷瓶里装着细白的青盐粉末,用的时候倒一点在指腹上,擦在牙齿上,咸咸的,带着一丝薄荷似的清凉。
等一切收拾妥当,白娴雅带着她出了房门。
清晨的白家宅院跟夜晚完全不同。昨晚在月光下,那些屋檐、回廊、庭院都像是水墨画里的意象,朦胧而神秘;而此刻在晨光中,一切都有了具体的颜色和形状——灰瓦是灰瓦,白墙是白墙,竹子是翠绿的,凌霄花的藤蔓是深绿的,池塘里的水是碧清的,几尾锦鲤在水面下缓缓游动,偶尔张嘴吐一个泡泡。
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像是披了一层轻纱。
白娴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与昨晚在山道上的节奏一模一样。果蓉丽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崭新的汉服,脚踩着那双绣兰草的浅口鞋,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一部古装剧的群演。
她们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每隔几步就有一根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挂着木制的楹联,字迹已经有些斑驳,看不太清写了什么。回廊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过了月洞门,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是一个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有人。
几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正在打扫院落,有人拿着扫帚扫落叶,有人提着水壶浇花,有人蹲在花圃边上拔草。她们的动作都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幅会动的画。
白娴雅走进去的时候,那些侍女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微微躬身行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是一种安静的、默契的、训练有素的致意。
白娴雅微微颔首,脚步没有停。
然后那些侍女就看见了跟在白娴雅身后的果蓉丽。
果蓉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羽毛一样轻,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脚步却没有乱,跟在白娴雅身后,目光平视前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注意到。
那些侍女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们就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动作流畅自然,像是果蓉丽的存在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交头接耳,没有那种果蓉丽预想中的好奇或审视。她们的态度很明确——家主带了一个人来,这个人现在是白家的客人,这就够了。
果蓉丽在心里松了口气。
她们穿过院子,又经过一条短廊,来到了一处更大的院落。这里不再是侍女们活动的区域了,果蓉丽看见几个穿着劲装的年轻人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有人扎着马步,有人打着一套缓慢的拳法,有人正举着一对石锁练臂力。他们的年纪看起来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才十五六岁。
白娴雅走进来的时候,那些年轻人也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家主早。”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青年率先开口,声音恭敬却不卑微。
“早。”白娴雅应了一声,语气温和,与昨晚跟果蓉丽说话时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一种自然而然的主事者的从容。
那些年轻人的目光从白娴雅身上移到果蓉丽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侍女们稍长一些——毕竟侍女们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而这些习武的年轻人好奇心显然更重一些。但也仅仅是“稍长一些”而已,没有人开口问“这是谁”,没有人露出惊讶或质疑的神色。
果蓉丽注意到,其中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好奇,嘴巴张了张,像是想问什么,被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一下胳膊肘,便又闭上了嘴。
白娴雅没有介绍果蓉丽。
果蓉丽起初觉得有些奇怪,后来才反应过来——白娴雅不介绍,不是因为不重视,而是因为不需要。她带来的人,就是她的客人,这个身份已经足够明确了,不需要额外的言语去强调或解释。
这就是家主的威仪吗?
果蓉丽在心里想着,觉得白娴雅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会笑,会开玩笑,会低着头认真地帮她系腰带,会因为她叫了一声“娴雅”而眼睛弯成月牙。可一旦到了外人面前,她就像换了一个人——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温和从容的姿态,但就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壳包裹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分寸感。
恰到好处的、让人感到舒适却又保持敬畏的分寸感。
早饭是在饭厅吃的。
白家的饭厅不大,一张长条形的木桌,能坐十来个人。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白粥、小笼包、酱菜、茶叶蛋、一碟炒时蔬,还有一笼刚出屉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桂花的甜香混着米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白娴雅在主位坐下,果蓉丽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右手边的位置。这个位置在白家的规矩里应该是很亲近的人才能坐的,但果蓉丽不知道这些,白娴雅也没有提醒她。桌上的其他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落座,安静地端起碗筷,安静地吃饭。
整个饭厅安静得不像话。
果蓉丽在原来的世界里习惯了边吃饭边看手机、或者边吃饭边跟父母视频通话的日子,忽然被丢进一个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的环境里,她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像是穿了一件小了一号的衬衫,怎么坐都不对。
她偷偷看了白娴雅一眼。
白娴雅正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白粥,姿态优雅得像是有人在给她拍照。她察觉到果蓉丽的目光,偏过头来,用眼神问了一句“怎么了”。
果蓉丽用气声说了一句:“好安静。”
白娴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到果蓉丽的碟子里,然后用同样细微的气声说了一句:“吃。”
果蓉丽低头看了看那个小笼包,皮薄馅大,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动。她夹起来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嘴里爆开,她差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在这个安静得像图书馆的饭厅里,任何多余的声音都像是在犯罪。
她忽然开始怀念自己那个吵吵闹闹的世界了。
但也就是“忽然”一下而已。
因为她看见白娴雅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又往她碟子里放了一块桂花糕。
早饭过后,白娴雅带着果蓉丽出了饭厅,穿过一条青砖铺就的小径,往后山的方向走去。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我们去哪儿?”果蓉丽问。
“山上,”白娴雅说,“有个演武场。”
“演武场?”果蓉丽眨了眨眼,“就是……练功的地方?”
“嗯。”白娴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试探,“我想教你一些基础的功夫。不是说要把你练成什么高手,但至少……如果以后遇到什么情况,你能有一些自保的能力。”
果蓉丽愣了一下。
自保的能力?
她下意识地想问“会遇到什么情况”,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依靠,唯一认识的人就是面前这个白发姑娘。如果有一天白娴雅不在她身边,她该怎么办?
她忽然觉得学点功夫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她说。
山道比昨晚走的那条好走得多,青石板铺得平整宽阔,两侧种着整齐的翠竹,像是被精心打理过的园林。走了大约一刻钟,竹林忽然向两侧退开,露出一片平整的空地。
那就是演武场了。
演武场不算大,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地面铺着细密的黄土,踩上去松软却不扬尘。场地的四周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器械——兵器架上有刀枪剑戟,角落里堆着石锁和石担,靠山壁的一侧立着几排木人桩,桩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看得出被使用了很久。
而在演武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片梅花桩。
那些木桩高矮不一,粗细不等,错落地排列在场地中央,像是一片被砍去了树干的梅花林。木桩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看得出经过了无数次踩踏和打磨。
白娴雅走到梅花桩前,脱了鞋,赤脚踩上了最近的一根木桩。她的脚趾微微用力,扣住木桩的边缘,整个人稳稳地立在上面,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上的松树。
“这是梅花桩,”白娴雅回头看着果蓉丽,“练轻功用的。”
果蓉丽站在场地边上,仰头看着白娴雅站在那根比她膝盖还高的木桩上,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白发、素衣、赤足、木桩,背后是苍翠的山壁和澄蓝的天空,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
然后白娴雅动了。
她的身形从第一根木桩上腾起,落在第二根木桩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身形在梅花桩之间穿梭,衣袂在风中翻飞,白发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银色的残影。
她不是单纯地在木桩之间跳跃。她的身体时而旋转,时而侧倾,时而单脚立在最高的那根木桩上纹丝不动,时而在最低的那几根木桩之间快速穿梭,像一只在花间飞舞的白蝶。
果蓉丽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知道白娴雅很厉害——大乘境圆满,同年龄中的绝对存在,这些概念她昨晚就听说了,但“知道”和“看见”完全是两回事。此刻她亲眼看着白娴雅在那片高低错落的木桩上如履平地,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平地上散步,她才真正理解了“大乘境圆满”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白娴雅在梅花桩上转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最中间的那根木桩上,面朝果蓉丽,气息丝毫不乱,连额头上都没有一滴汗。她低头看着果蓉丽,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询问:“想试试吗?”
果蓉丽张了张嘴,想说“想”,但看了看那些比她膝盖还高的木桩,又看了看自己脚下这双崭新的软底鞋,犹豫了。
“我先教你基础的。”白娴雅从梅花桩上跳下来,落在果蓉丽面前,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你以前练过什么吗?任何跟运动有关的都行。”
果蓉丽想了想:“学校体育课算吗?”
“体育课?”白娴雅微微歪头,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跑跑步,做做操,偶尔打打篮球什么的。”果蓉丽说,觉得这些在武林高手面前说出来简直是班门弄斧。
白娴雅却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那说明你的身体素质是有基础的,不是完全没动过。”
她走到果蓉丽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果蓉丽的腰侧,帮她调整站姿。她的手很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果蓉丽能清楚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来,先站个马步。”白娴雅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朝前,膝盖弯曲,大腿尽量与地面平行。腰要挺直,不要塌,也不要挺。重心放在脚掌中间,不要前倾也不要后仰。”
果蓉丽照着她说的做了。
她弯下膝盖,把重心沉下去,腰挺得笔直,双手平伸在身前。这个姿势她在军训的时候练过,在体育课上也练过,虽然谈不上标准,但至少知道大概是什么样子。
白娴雅绕着她转了一圈,目光从她的脚踝扫到肩膀,然后又绕回来,停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再松一点,别绷着。马步不是让你僵硬地站着,是让你在放松中找到那个稳定的点。”
果蓉丽试着放松了肩膀,果然觉得舒服了一些。
“不错。”白娴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你以前真的没练过?”
“军训的时候站过,”果蓉丽说,“一次站半个小时的那种。”
白娴雅不知道“军训”是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说:“好,现在闭上眼睛。”
果蓉丽闭上了眼睛。
视野暗下来的瞬间,她的其他感官变得敏锐了许多。她能感觉到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竹叶的清香;能感觉到脚底下的黄土松软而踏实,承托着她的重量;能感觉到白娴雅就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那股淡淡的檀木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现在,感受你的身体。”白娴雅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不紧不慢,像是涓涓细流,温柔而持续,“感受你的呼吸,感受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填满你的肺,然后缓缓地呼出去。不要刻意控制它,只是感受它,看着它来,看着它走。”
果蓉丽照做了。
她放空了大脑,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吸,一呼,一吸,一呼,节奏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很好。”白娴雅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像是在她耳边说的,“现在,把注意力从呼吸上移开,去感受你的身体内部。不是肌肉,不是骨骼,而是更里面的东西——在你的丹田,也就是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那里有一片空旷的、像天空一样的地方。去感受那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果蓉丽皱起了眉头。
她不知道什么是“丹田”,也不知道什么是“身体内部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开始酸了——马步这个姿势不管做得多标准,站久了都会累。
“别着急,”白娴雅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第一次找感觉,找不到才是正常的。你只是去感受,不要想着‘找’,不要用力,不要刻意。就像……就像你坐在窗边看雨,你不去追那些雨滴,你只是看着它们落下来。”
果蓉丽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放掉那股急于求成的念头。她把注意力从酸痛的腿上移开,不去想“我要找到内力”,只是单纯地、安静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内力——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内力——而是一种很微弱的、像游丝一样的东西,在她的丹田附近轻轻颤动了一下。那感觉太细微了,细微到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就像是你在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听到一声极轻极远的钟声,你不能确定那钟声是真的存在,还是你的耳朵自己产生的幻觉。
“我……”她犹豫着开口,怕自己说错了,“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但我不确定是不是。”
“是什么感觉?”白娴雅的声音立刻追了过来,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依然温和。
“就是……很轻的,像是一根丝线动了一下。在肚子这里。”果蓉丽说,觉得自己描述得乱七八糟,像个不会说话的小孩。
白娴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果蓉丽意想不到的话:“你感觉到了。”
不是“可能感觉到了”,不是“大概是对的”,而是笃定的、肯定的、没有任何犹豫的“你感觉到了”。
果蓉丽睁开眼睛,想说什么,却看见白娴雅正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正在做一套她从未见过的动作。
白娴雅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的。她的双臂缓缓抬起,像是在托举一件无形的重物,然后慢慢落下,像是在抚平一匹看不见的绸缎。她的脚步也很慢,脚尖轻轻点地,然后整个身体像水一样流动过去,没有一丝滞涩,没有一丝多余。
但那只是表面上的慢。
果蓉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白娴雅的动作虽然慢,可她的身影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快”的感觉。不是速度上的快,而是一种……频率上的快。就像你看着一条奔流的河水,水面看起来很平静,可你知道水下有暗流在翻涌。白娴雅的身体就是那条河,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和速度。
她的身形在晨光中流转,衣袂翻飞,白发飘动,像水,像风,像云,像一切流动的、无形的、不可捉摸的东西。她时而旋转,时而侧移,脚步轻盈得像是在水面上行走,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到毫厘,却又随意得像是随手一挥的墨迹。
果蓉丽看呆了。
她忘了自己还在扎马步,忘了酸痛的腿,忘了刚才那丝若有若无的“感觉”,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白娴雅的这套动作吸引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功夫”——不是电影里那种花哨的、充满攻击性的打斗,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优雅的、近乎舞蹈的存在。
白娴雅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缓缓收回腰间,整个人的动作在一瞬间从流动变成了静止。她站在晨光中,白发垂落在肩侧,气息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对她来说不过是伸了个懒腰。
她转过身来,看见果蓉丽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叫无相功。”白娴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道家常菜,“白家祖传的功法,没有固定的招式,讲究的是因敌变化、顺势而为。敌人的招式来了,你不要去挡,不要去拆,而是像水一样绕过去,从缝隙里流过去,然后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伸出手掌,轻轻在空中一推。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几步之外的一根梅花桩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枯叶被气劲震得粉碎,细碎的叶片在阳光下飘散开来,像一小团褐色的雾。
“给他一下。”白娴雅收回手,语气依然平淡。
果蓉丽的嘴巴张成了O型。
她看了看白娴雅的手,又看了看那片枯叶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白娴雅的脸,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神仙。
“你刚才……不是在教我找内力吗?”果蓉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跑到那边去练功了?”
“我在教你啊。”白娴雅说,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猫,“我说着话,做着动作,不影响。无相功本来就不需要刻意去练,它更像是一种……状态。我随时都可以进入那个状态,不管是在说话、走路、还是吃饭。”
“你在吃饭的时候也在练功?”
“嗯。”白娴雅想了想,补充道,“不过吃太饱的时候不行,气会堵。”
果蓉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白娴雅用那张端庄到近乎神圣的脸说出“吃太饱的时候不行”这种话的反差感,也许是在笑自己居然站在一个演武场上扎着马步听一个武林高手讲她的练功心得,也许只是因为晨光很好,风很轻,面前这个人笑起来很好看。
她笑的时候,腿一软,马步的姿势塌了。
白娴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把她从歪斜的姿势中拉正了。这个动作又快又稳,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累了就歇一会儿,”白娴雅说,手却没有从她腰上拿开,就那么自然地扶着,“第一次站马步不用太久,循序渐进就好。”
果蓉丽喘了口气,目光越过白娴雅的肩头,看向演武场的另一侧。
那边也有几个人在练功。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在打一套拳法,招式刚猛有力,每一拳挥出去都带着轻微的破空声;之前她在院子里见过的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扎马步,姿势比果蓉丽标准了不知道多少倍,脸上的表情却痛苦得像在嚼黄连;还有两个姑娘在对练剑法,剑光闪烁,脚步灵活,看起来像两只在花丛中嬉戏的蝴蝶。
人不多。
白家这一辈的年轻人,果蓉丽从进来到现在,看到的加上演武场上这些,统共也不过十来个人。对于一个传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家族来说,这个数字实在算不得兴旺。
可就是这不多的人,在这座不算高的山上,在这样一个普通的秋日清晨,各自安静地练着功,谁也不打扰谁,谁也不敷衍谁。
果蓉丽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她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系统”是什么,不知道它修改了什么、为什么修改、修改完之后去了哪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这个叫“白娴雅”的人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好,不知道这份好能持续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未知旅程中,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一个会帮她系腰带的人,有一个会在早饭时偷偷给她夹菜的人,有一个愿意花时间教她扎马步的人,有一个在她闭上眼睛找内力的时候、站在几步之外用身体给她做示范的人。
这个人叫白娴雅。
她叫她小果。
果蓉丽重新扎好了马步,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回丹田。这一次,她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感觉到了那根游丝——它还在那里,比刚才稍微明显了一些,像是一根被微风轻轻拨动的琴弦,在她的身体深处微微震颤。
而几步之外,白娴雅的无相功仍在继续。她的身形在晨光中流转,如水,如风,如一切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
果蓉丽闭着眼睛,听着白娴雅衣袂翻飞的声音,听着她脚步落地的细微声响,听着她平稳而绵长的呼吸。
她觉得,这就是安心。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就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