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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丹青传情 画画与摸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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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白家比上午安静得多。
早饭后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练武的年轻人各自散了,洒扫的侍女们也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里打盹,整座宅院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声、鸟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
果蓉丽跟着白娴雅穿过回廊,绕过那座有锦鲤的池塘,来到了一处她没到过的院落。这个院子比别处都清幽,院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这是我的书房。”白娴雅推开院门,回头看了果蓉丽一眼,“平时不怎么让人进来,有些乱,你别介意。”
果蓉丽走进去,环顾四周,觉得白娴雅对“乱”这个字的理解可能跟她不太一样。
书房不大,三间相连的屋子打通成了一整间,显得格外宽敞。靠北的整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书架上塞满了书——有新有旧,有厚有薄,有些书脊上贴着签条,字迹已经模糊了。书架前面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摊着几本账簿、一叠信笺、两三支用了一半的毛笔,还有一个青瓷笔架和一方尚未洗干净的砚台。书案旁边的地上堆着几摞书,码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是随意丢弃的,而是暂时没地方放了才搁在地上的。
南面的墙上开着两扇大窗,窗棂是镂空的木雕,雕着兰草和竹子的纹样。窗外正对着院子里的那两棵银杏树,此刻阳光正好,金黄色的叶片在窗前轻轻摇曳,像一幅活的画。
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果蓉丽的视线落在那幅画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座秋天的山。山势不算险峻,却有一种温润的、沉静的美。山上的树木用赭石和藤黄点染,层层叠叠,像是被秋霜染过,满山都是温暖的色调。山腰处隐约可见几间茅屋,屋前有一条溪流,溪水上飘着几片红叶。画面的留白处题着两行字,字迹稚拙却认真,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孩童特有的、想要写好却还差些火候的可爱——
“山秋。丙申年白娴雅画。”
果蓉丽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转过头,看见白娴雅正站在书案旁边整理账簿,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那幅画。
白娴雅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画的?”果蓉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促狭。
“嗯。”白娴雅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小时候画的,那时候刚学山水,笔法很生涩,祖母说挂在这里让我自己看着,知道什么叫‘不够好’。”
“我觉得很好看啊。”果蓉丽说,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那幅画虽然笔法稚嫩,但构图和用色都有一种天然的灵气,山势的走向、树木的疏密、溪流的蜿蜒,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不像是一个初学者能画出来的东西。
白娴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耳朵尖的红又深了一个色号。
果蓉丽没有再逗她,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书案旁边有一张矮几,矮几上铺着一层青色的毡布,她就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她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她今早特意找白娴雅要的,白家的纸张质量极好,洁白细腻,摸上去像丝绸一样滑——又借了白娴雅一支没用过的毛笔和一方研好的墨。
她要画画。
画什么呢?
她抬头看了看白娴雅。白娴雅已经坐回了书案后面,正低着头翻看一本账簿,左手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心算什么数字。她的白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柔和,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果蓉丽握紧了毛笔,开始在纸上落笔。
她没用毛笔画过画——至少没有正经画过。她学的是素描,炭笔、铅笔、橡皮、素描纸,这些东西才是她熟悉的。毛笔太软了,墨太容易洇了,纸太容易透了,一切都跟她习惯的工具完全不同。
但她有办法。
她用毛笔的笔尖当铅笔使,不蘸太多的墨,用干笔在纸上勾出轮廓。她先用最轻的线条勾出白娴雅的头部和肩部的大致比例——三庭五眼,肩宽约两个头长,坐姿的重心在臀部,脊背微微前倾,左臂搭在桌沿上,右手握着毛笔,笔尖悬在账簿上方,像一只即将落下的蜻蜓。
轮廓打好了,她开始添加细节。
白娴雅的发型是她最喜欢的部分。那些白发不是单一的白色,在阳光的照射下,靠近头顶的部分是银白色的,发梢处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月白色,光影交界的地方有一种近似于珍珠母贝的虹彩。果蓉丽用干笔一点一点地蹭出那些细微的层次,不敢蘸太多墨,怕把那种轻盈的质感画没了。
然后是眼睛。白娴雅此刻是低着头的,眼睑半垂,只能看见一小截虹膜。但就是那一小截虹膜,果蓉丽花了好几分钟去画——她先用最淡的墨勾出眼眶的轮廓,然后在瞳孔的位置点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再用清水笔把墨点晕开,做出瞳孔边缘那种柔和的光晕。
漫画里画眼睛的技巧,用在毛笔上居然意外地合适。
她越画越投入,整个人缩在矮几后面,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干笔勾线,湿笔渲染,偶尔用手指蘸水在纸上抹开一片淡淡的墨痕,做出头发的层次感。
白娴雅翻完了一本账簿,抬起头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果蓉丽整个人趴在矮几上,头发从肩侧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她手里的毛笔在纸面上飞速移动,动作又快又准,跟早上扎马步时的笨手笨脚判若两人。她的脸上有一种专注到近乎痴迷的神情,嘴唇微张,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白娴雅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打扰她,又低下头去翻第二本账簿。
时间在安静中流淌。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银杏树的影子从短变长,从浓变淡。偶尔有风吹过,几片金黄色的叶子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矮几上,落在果蓉丽的头发上。果蓉丽浑然不觉,她的手已经画到了白娴雅的衣领——交领的线条要利落,银线的滚边要细而均匀,衣料的褶皱要顺着身体的走势,该密的地方密,该疏的地方疏。
她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纸上的人像活了。
不是那种“像照片一样真实”的活,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接近本质的“像”。画里的白娴雅低着头,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白发垂落在肩侧,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安静而专注,像是被凝固在了一个最美好的瞬间。
素描的精准给了这幅画扎实的骨架,漫画的灵动给了它呼吸和温度。两种完全不同的技法,在这张宣纸上奇迹般地融合在了一起,产生了一种果蓉丽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效果。
“这是……”
果蓉丽猛地转过身。
白娴雅就站在她身后。
距离近得不像话——近到果蓉丽能看清她衣领上银线滚边的纹路,近到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檀木香气,近到她一转头的瞬间,鼻尖几乎擦过了白娴雅的下巴。
她什么时候来的?
果蓉丽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她完全没有感觉到白娴雅的靠近,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任何气息的变化,没有任何预兆。这个人就像是从空气中凭空凝结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啊——!”
果蓉丽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差点撞上身后的书架。毛笔从她手里滑落,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正好划过画中白娴雅的衣领。
白娴雅伸手接住了那支毛笔,动作快得果蓉丽根本没看清。她低头看了看那张被墨痕破坏的画,又看了看果蓉丽惊魂未定的脸,嘴角慢慢地、不可遏制地弯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礼貌的微笑,也不是一个克制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完全控制不住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鼻梁上皱起了细细的纹路,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她在拼命忍着,但失败了。
“你——你什么时候——”果蓉丽捂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白娴雅终于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不大,轻轻的,像风吹过风铃,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笑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端庄自持的家主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因为恶作剧得逞而开心的十八岁姑娘。
“你太专心了,”白娴雅笑着说,把毛笔放回笔架上,“我叫了你两声,你没听见。”
“你叫我了?”
“嗯。第一声是‘小果’,第二声是‘果蓉丽’。”白娴雅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无辜的语气说,“你都没反应,我就走过来看看。”
“你走路怎么跟猫一样?”果蓉丽揉着自己的胸口,试图让心跳恢复正常,“你下次能不能出点声音?咳嗽一声也行,跺一下脚也行,我心脏不好你知不知道?”
白娴雅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意。她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张被墨痕划过的画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果蓉丽都忘了自己还在生气。
“画得很好。”白娴雅说,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一种果蓉丽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语气。
果蓉丽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哪里好了,”她嘟囔着,伸手想把那张画藏起来,“都被我画花了。”
白娴雅比她快了一步。她的手轻轻按在画纸上,阻止了果蓉丽的动作。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一层薄薄的茧,按在宣纸上的力度轻得像是在触摸一片花瓣。
“花在衣领上,”白娴雅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像是一条墨色的项链。很好看。”
果蓉丽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是在哄我”,但对上白娴雅那双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眼睛,她忽然说不出口了。
白娴雅不是在哄她。
她是真的觉得好看。
果蓉丽低下头,盯着那条被墨痕“画”出来的“项链”,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挺好看的。那道墨痕歪歪扭扭地横过衣领的位置,弧度刚好贴合锁骨的走向,像是一条随意勾勒出来的链子,有一种无心插柳的随意美。
“……好吧,”果蓉丽妥协了,“你不嫌弃就行。”
白娴雅笑了一下,松开按在画上的手,转身走向书案。她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从笔架上取了一支干净的毛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果蓉丽好奇地凑过去,看见白娴雅开始研磨。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圆圈,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等墨磨好了,她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落笔。
果蓉丽以为白娴雅要写什么字,或者画什么山水。但白娴雅的第一笔,落在纸面上的,是一个圆。
不是那种用圆规画出来的、完美的圆,而是一个松散的、柔软的、带着笔触痕迹的圆。那个圆在白娴雅的笔下渐渐变成了一个人的脸——不是用线条去框出轮廓,而是用墨色的浓淡去塑造体积和质感。她用的是纯正的中国画技法,没有素描的辅助线,没有漫画的夸张变形,只有毛笔、墨汁和宣纸,三者之间最直接的对话。
果蓉丽看着白娴雅的笔在纸上行走,看得入了迷。
白娴雅画的是她。
画里的果蓉丽趴在矮几上,手里握着毛笔,头发从肩侧垂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动物。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种专注到近乎痴迷的神态被白娴雅捕捉得淋漓尽致。
最让果蓉丽惊讶的是白娴雅对墨色的控制。她用最淡的墨画出了果蓉丽头发的蓬松感,用浓墨点了眼睛,用飞白扫出了衣褶的质感,整幅画的墨色层次丰富得像是一首交响乐,从最轻的泛音到最沉的低音,每一个层次都恰到好处。
白娴雅落下最后一笔,直起身来,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果蓉丽,目光里带着一种果蓉丽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是在问“你觉得怎么样”。
果蓉丽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白娴雅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你画得比我好多了。”果蓉丽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掺假的服气。
白娴雅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一样。你的画有……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我的画太规矩了,像是一板一眼在照着什么画。你的不一样,你的画……”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你的画有风。”白娴雅说,“看你的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画里的那个时刻,有风从窗户吹进来,银杏叶在飘,你的头发在动。我的画没有风。我的画是静止的,你的画是活的。”
果蓉丽被她这番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发热,赶紧转移话题:“那个……这两张画你打算怎么办?”
白娴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果蓉丽那张被墨痕“画”了条“项链”的画,沉吟了片刻。
“裱起来。”她说。
“裱起来?”果蓉丽瞪大了眼睛,“我那画画花了啊。”
“我说了,那是项链。”白娴雅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宣布一条不可辩驳的真理。她走到书房门口,唤了一个侍女进来,将那两张画小心地卷好,递了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侍女接过画轴,应了一声,匆匆离去了。
果蓉丽站在书房里,看着侍女远去的背影,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前走了一段路,而她自己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段路意味着什么。
“走吧,”白娴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准备晚饭了。”
“准备晚饭?”果蓉丽转过头,“你要去厨房?”
“嗯。”白娴雅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我要去书房”,“今天没什么大事,正好有空。你想吃什么?”
果蓉丽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亲自下厨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早上白娴雅夹到她碟子里的小笼包和桂花糕,想起了昨晚那桌“将就”的迟到的晚饭,想起了白娴雅说“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这个人,好像确实跟她想象中的“家主”不太一样。
“我跟你一起去,”果蓉丽说,“我给你打下手。”
白娴雅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会做菜?”
“会一点,”果蓉丽说,“一个人住嘛,不会做饭就得饿死。不过我做的是家常菜,跟你们这儿的不太一样。”
白娴雅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带着果蓉丽出了书房,穿过几条回廊,往白家的厨房走去。
白家的厨房在宅院的东侧,是一栋独立的屋子,比果蓉丽想象的大得多。厨房里砌着三口大灶,灶台上架着铁锅,锅盖是木头做的,被蒸汽熏得发黑发亮。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装着油盐酱醋和各种香料。墙角堆着一摞青花瓷的大碗和几摞盘子,旁边是一口水缸,水面上飘着一只木瓢。
几个厨子正在灶台前忙碌,看见白娴雅走进来,齐齐愣了一瞬,然后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的活,躬身行礼。
“家主。”
白娴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今晚我来做,你们帮衬着就行。”
厨子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说什么。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厨子率先回过神来,恭敬地说:“家主需要什么食材,只管吩咐。”
白娴雅走到灶台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的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家主,从架子上取下围裙系在腰间,又净了手,目光在食材架子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盘点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果蓉丽站在她旁边,也挽起了袖子,从架子上拿了一条围裙系上。她环顾四周,看见案板上放着几块切了一半的豆腐、一捆小青菜、几条收拾干净的鲫鱼、还有一盆发好的面团。
“你打算做什么?”果蓉丽问。
白娴雅想了想:“鲫鱼豆腐汤,清炒时蔬,再蒸一笼桂花糕。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行,”果蓉丽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白娴雅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那再加一个红烧肉。”
果蓉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烧肉?”
白娴雅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温柔,像是藏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两个人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白娴雅主厨,果蓉丽打下手。白娴雅切菜的动作又快又稳,刀落案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是某种打击乐。果蓉丽负责洗菜、递调料、看火候,偶尔帮白娴雅擦一下额头上被热气蒸出来的细汗。
厨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灶膛里的火映得两个人的脸红扑扑的。油烟和蒸汽混在一起,在厨房的上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汤汁沸腾的声音、蒸笼里冒出的呼呼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跟早上饭厅里那种图书馆般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果蓉丽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有烟火气,有锅碗瓢盆的声音,有一个人站在灶台前为你做饭,而你站在她旁边,帮她递一把葱,帮她尝一口咸淡,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夹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
“好吃吗?”白娴雅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期待被夸奖的、亮晶晶的光。
果蓉丽捂着嘴,一边吸着被烫到的舌头,一边用力地点头。
白娴雅笑了,笑得很开心。
晚饭摆在饭厅里,跟早上同一个地方,同一张长桌,同一副碗筷。但气氛完全不同。
早上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家常的、有说有笑的氛围。白家的人们似乎也知道晚饭跟早饭不一样,话多了起来,笑声多了起来,筷子和碗的碰撞声也不那么小心翼翼了。
果蓉丽坐在白娴雅右手边,面前摆着四菜一汤——鲫鱼豆腐汤、清炒时蔬、红烧肉、还有一盘白娴雅额外做的糖醋排骨。桌子的另一头,几个年轻人正在抢最后一碗红烧肉的汤汁,拿馒头蘸着吃,吃得满嘴油光,笑声不断。
果蓉丽看着这一幕,觉得这才像个家嘛。
然后她转过头,看见白娴雅正在吃第五碗饭。
等等。
第五碗?
果蓉丽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低头看了看白娴雅面前的碗——空的,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她又看了看白娴雅的手,白娴雅正端起第六碗,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姿态依然优雅得像是有人在给她拍照,但那个速度……那个速度一点都不优雅。
“你……吃了六碗了。”果蓉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白娴雅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果蓉丽,目光无辜得像一只被抓包偷吃的小猫:“今天的菜很好吃。”
“你做的菜你说好吃?”
“嗯,我手艺进步了。”白娴雅面不改色地说,然后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果蓉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白娴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灭第六碗饭,然后端起第七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六碗饭只是一个开胃菜。
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果蓉丽后来知道了他叫白承安,是白娴雅的堂弟——看见果蓉丽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小声说了一句:“家主练功消耗大,吃得多是正常的。”
“正常?”果蓉丽看了看白承安面前的三碗饭,又看了看白娴雅面前的七碗,觉得“正常”这个词可能被重新定义了。
白娴雅吃完了第七碗,终于放下了筷子。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依然优雅得体,完全看不出刚才经历了七碗饭的壮举。她转过头,看见果蓉丽正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微微歪了一下头:“怎么了?”
“没什么,”果蓉丽木然地说,“我就是觉得,你早上的时候吃得挺少的。”
“早上要处理文书,吃太饱了容易困。”白娴雅说,语气理所当然。
果蓉丽沉默了两秒,端起自己的碗,默默地吃完了自己那可怜的第二碗饭。她觉得在这个人面前,她的饭量简直不值一提。
晚饭后,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又圆又亮,像一枚被擦得锃亮的银币。星星也出来了,不多,稀稀疏疏的,像几颗被随意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碎钻。
白娴雅牵着果蓉丽的手——现在已经不需要理由了,想牵就牵,果蓉丽也不会挣开——走出了饭厅,穿过回廊,经过池塘,来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铺了一地金黄的落叶。
白娴雅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屋檐。
“上去坐坐?”她问。
果蓉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处飞檐翘角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那屋顶少说也有三四米高,墙面上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你带我上去?”果蓉丽问。
白娴雅点了点头。
果蓉丽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伸出了双手。
白娴雅弯起嘴角,一手揽住果蓉丽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轻轻一提,就将她抱了起来。这一次果蓉丽没有闭眼睛,也没有把脸埋进白娴雅的颈窝里,而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远,看着屋檐的瓦片越来越近。
白娴雅的脚尖在院墙上点了一下,借力腾空,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屋顶上。她的落脚极轻,瓦片发出细微的声响,但没有碎裂,甚至连移位都没有。她选了一个平坦的位置坐下来,把果蓉丽放在自己身边,手依然揽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屋顶上的风比地面大一些,但不冷,带着梧桐叶和桂花的香气。从这里看出去,整个白家的宅院尽收眼底——灰瓦的屋顶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灰色海浪;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沉的黛蓝色,轮廓柔和得像用墨笔晕染出来的;更远处,青水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身上闪烁的鳞片。
果蓉丽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谢谢。”她说。
“谢什么?”白娴雅偏过头看着她。
“谢谢你带我上来,”果蓉丽说,“我自己肯定上不来。”
白娴雅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的白发被夜风吹起来,拂过果蓉丽的脸颊,痒痒的。果蓉丽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指尖触到白娴雅冰凉的发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幸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像是在做梦。
一个她不想醒来的梦。
“娴雅。”她开口。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果蓉丽沉默了几秒,望着远处的灯火,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慢慢地说:“如果有机会……你愿不愿意去看看我的家乡?”
白娴雅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温柔。
“愿意。”她说,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词,就是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果蓉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她只是问了一个假设性的问题,白娴雅只是给了一个假设性的答案,这什么都不能代表。可她的心脏就是不听话地加快了速度,像是在回应什么她还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样的地方?”果蓉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什么样的地方都可以。”白娴雅说,目光从果蓉丽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生活过的地方,我想看看。”
果蓉丽没有再说话了。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
夜风继续吹着,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月光铺满了整个屋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白娴雅的手还揽在她的腰上,温暖而安稳。
果蓉丽把身体微微靠过去了一点,只是靠过去了一点,没有更多了。
但白娴雅感觉到了。
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屋顶上,吹着风,看着月亮,谁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
有些约定不需要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只需要一个人问了,一个人答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