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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玩中取胜 发现一只调 ...

  •   四月十三日。
      果蓉丽练完功从演武场回来,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白兰亭今天格外严格,一套腿法让她反复练了不知多少遍,美其名曰“巩固基础”,果蓉丽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们只是两个被迫执行命令的、怨气冲天的陌生人。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衣柜前。
      衣柜是白娴雅让人搬来的,花梨木的,雕着兰草纹样,比她原来世界里宜家买的组装衣柜好看不知道多少倍,但也重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第一次想挪动它的时候,用尽了全身力气,衣柜纹丝不动,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试图推动一座山的蚂蚁。
      她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白娴雅为她准备的衣裳,月白色、浅艾色、淡青色,都是素净雅致的颜色,叠得整整齐齐,像商店橱窗里的展示品。但果蓉丽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衣裳上,而是落在了柜子最里面、被几件外衫遮住的地方。
      那里挂着一件劲装。
      黑色的。
      不是那种深沉的黑,而是一种接近于墨色的、在光线下会泛出微微青光的黑。面料是细密的棉麻混纺,厚实却不笨重,摸上去有一种扎实的、经得起折腾的手感。袖口和裤脚都做了收窄的设计,腰间有一条可以调节松紧的宽带,整体剪裁利落干脆,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果蓉丽伸手摸了摸那件劲装的袖子,指尖在布料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她前两天找白承悦要的。
      白承悦就是那个在饭桌上安静得像一株植物的姑娘,白承安的姐姐,白兰亭说她功夫在白家同辈中仅次于白娴雅。果蓉丽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她就是觉得,白承悦是白家除了白娴雅之外最好说话的人。
      那天下午,果蓉丽在走廊上遇见了白承悦。白承悦正抱着一摞书从书房出来,看见果蓉丽,微微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承悦姐,”果蓉丽叫住了她,“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白承悦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果蓉丽注意到她抱书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好让自己可以更稳定地站着——这个小动作说明她做好了“可能要站一会儿”的准备。
      “你有没有多余的劲装?”果蓉丽问,“就是练功穿的那种,黑色的,简单一点的。我想借一件穿。”
      白承悦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要来做什么”,也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找家主要”,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劲装就出现在了果蓉丽的房门口。没有人敲门,没有人通报,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果蓉丽早上开门的时候差点踩到它,弯腰捡起来,抖开一看,尺寸刚好。
      她不知道白承悦是怎么知道她的尺寸的。也许是用眼睛量的——习武之人好像都有这个本事,白娴雅抱她一次就知道她的腰围,白承悦看她几眼就知道她的尺码,这大概是一种她永远也学不会的技能。
      她把那件劲装收进了衣柜最里面,用几件外衫遮住。
      不是不想让人看见,而是还没到让人看见的时候。
      果蓉丽关上柜门,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深蓝色布面的册子。她翻了翻前面几页——四月五日,穿越;四月六日,扎马步,感受到内力;四月七日,画画,被反画;四月八日,进城;四月九日,跟白兰亭学功夫,摔了七次;四月十日,梅花桩三步;四月十一日,屋顶吹风,聊手术;四月十二日,祠堂上香,送手链,问了一个傻问题。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提起笔,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四月十三日。今晚。”
      就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写得太过简略了,简略到像某种接头暗号。但她没有多写,因为这件事还没做,她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不知道会顺利还是出岔子,不知道今晚过后她还能不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张书桌前写日记。
      她只在末尾画上了那个翻开的书的标记,然后合上册子,放回抽屉里。
      今晚。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觉得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紧张。
      是期待。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下午的时候,果蓉丽在书房里陪白娴雅。白娴雅在处理一些族中的账目,果蓉丽坐在矮几上翻一本从芸香阁买回来的杂记,书里写的是一些青水城周边的风土人情,文笔一般,但内容有趣。她读到一段关于青水河汛期的描写——说每年七八月间,河水暴涨,河面宽得像是变成了一座湖,两岸的柳树被淹到只剩树冠,远远看去像一排长在水里的绿色小岛。
      她正读得入神,白娴雅忽然合上了账簿。
      “小果,我去祖母那里一趟。”白娴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晚饭前回来。”
      果蓉丽从书里抬起头:“要我陪你吗?”
      “不用,”白娴雅说,“祖母喜欢清静,人多了她反而嫌吵。你在这里看书就好,厨房里给你留了绿豆汤,记得喝。”
      果蓉丽点了点头,看着白娴雅走出书房。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步伐从容而安静,银簪绾着的白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果蓉丽又低下头看了一会儿书,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本书上了。
      她把书合上,放回矮几上,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她在等。
      等天黑。
      白娴雅沿着回廊往白家宅院的最深处走去。
      祖母住的院子在宅院的最北边,背靠山壁,三面被竹林环抱,是整个白家最安静的地方。白娴雅走过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青砖小径,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院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是祖母年轻时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放着一把竹椅,竹椅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垫子,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祖母的手几十年如一日抚摸出来的痕迹。
      祖母不在院子里。
      白娴雅推开正屋的门,看见祖母正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她听见门响,睁开眼睛,看见白娴雅,那双浑浊却依然有神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温和的光。
      “来了?”祖母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沙的质感。
      “祖母。”白娴雅走过去,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祖母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确认完毕之后,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佛珠放在榻上的小几上。
      “今天族里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白娴雅说,“铺子里的账目都核过了,没什么问题。兰亭姐那边的练功进度也正常,小一辈的几个孩子进步不小。”
      “小一辈”三个字让祖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你那个小客人,还在?”
      白娴雅知道祖母问的是谁。整个白家,能让祖母主动过问的“客人”,只有果蓉丽一个。
      “在的。”白娴雅说,语气平淡,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只是她从不在外人面前表露,只有在祖母面前,这些小动作才会像藏不住的尾巴一样露出来。
      祖母“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枇杷树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白娴雅知道祖母在等什么。
      她在等自己问那个问题。
      每次来请安,白娴雅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想知道答案会不会变。虽然她知道不会变,但她还是想问。
      “祖母,”白娴雅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母亲……有消息吗?”
      祖母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的手指又动了起来,一颗一颗地拨着佛珠,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只是白娴雅的错觉。
      “没有。”祖母说,声音跟之前一样沙哑、一样平淡,但白娴雅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一丝极细的、像是蛛丝一样的叹息。
      三年前,白娴雅的母亲出门远行。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祖母不说,母亲走之前也没有交代,白娴雅只知道母亲出门了,和以前一样。
      母亲经常出门。
      在白娴雅的记忆里,母亲从来不是一个会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的女人。她会毫无征兆地说“我要出去一趟”,然后收拾一个小包袱,骑上一匹马,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有时候两三个月就回来了,有时候半年,最长的一次走了将近一年。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种白娴雅说不清楚的神情——不是疲惫,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的恍惚。
      每次回来,母亲都会给白娴雅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块奇怪的石头,有时候是一片压干的、不知名的叶子,有时候是一本写满了潦草字迹的笔记。那些东西都被白娴雅收在一个木箱子里,放在床底下,她很少拿出来看,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母亲最后一次出门,是三年前的春天。
      那天院子里的桃花刚开,母亲站在桃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绾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家族的前任家主,倒像一个准备出远门的游方郎中。
      “娴雅,”母亲说,“我出去一趟。”
      白娴雅那时候十五岁,已经习惯了母亲的说走就走。她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抬头看着母亲,问了一句跟往常一样的话:“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白娴雅的头,然后转身走了。
      那一个摸头的动作,那个笑容,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被白娴雅的记忆保存得一清二楚,像是用刀刻在骨头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人心疼。
      母亲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三年了,她也没有回来。
      祖母从不主动提起母亲。白娴雅问的时候,她不会回避,但也不会多说。她的回答永远是“没有”或者“不知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白娴雅知道,祖母每次听到这个问题,手里的佛珠都会停一瞬。
      只是一瞬。
      但那短短的一瞬里,白娴雅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沉重的、像山一样压在祖母心上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无奈的情绪——像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束手无策,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她从小就坐不住,”祖母有一次这样说过,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人的、含蓄的、从不直接说出口的心疼,“会走路了就往外跑,会骑马了更拦不住。你外公在世的时候常说,这孩子是匹野马,拴不住。拴不住就不拴了,随她去吧。”
      随她去吧。
      祖母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佛珠在她手里转得很快,快得像是她需要用这个动作来分散什么注意力。
      白娴雅没有再追问。她从祖母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整座宅院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灰蓝色。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心里装着一些她不愿意细想的东西。
      母亲现在在哪里?
      她还活着吗?
      她还会回来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但白娴雅还是会问,每次来祖母这里都会问,就像她还是会每天晚上在母亲空置的房间门口站一会儿——不进去,只是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有些习惯,不是因为有用才保留的。
      是因为不舍得。
      白娴雅穿过回廊,经过那条连接前院和后院的长廊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长廊的右侧,有一扇紧闭的门。
      那扇门不大,黑漆的,门环是黄铜的,被擦拭得锃亮。门的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藏珍”二字,字迹端庄厚重,是祖父的手笔。
      这里是白家的藏宝阁。
      说是“藏宝阁”,其实更像是半个展览馆。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没有传说中的武功秘籍,更没有那种“得之可得天下”的神器。有的只是一些白家历代积累下来的、有点意思的东西——几件还算不错的瓷器,几幅不知名画家的字画,一些从各处带回来的、说不上值钱但很有特色的工艺品。
      白娴雅对藏宝阁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那时候祖母会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这间屋子,指着架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告诉她——这件瓷器是你祖父从南边带回来的,那幅画是你曾祖母年轻时候画的,这块石头是你母亲从西域带回来的,听说是从一条河里捡的,也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你母亲非说它长得像一只兔子,你看像吗?
      白娴雅当时觉得那块石头不像兔子,更像一只蹲着的猫。但她没有说,因为她觉得母亲能在一块石头里看见兔子,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趣。
      今晚,藏宝阁的门前站着两个侍女。
      她们看见白娴雅走过来,微微躬身行礼。白娴雅点了点头,正要走过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被刻意压到最低的咯吱声。那个声音从藏宝阁的门缝里传出来,如果不是白娴雅的大乘境修为让她的五感比常人敏锐数倍,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侍女们没有听见。她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站的姿势也没有任何变化,显然对这扇门背后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白娴雅站在门前,目光落在门环上。
      门环是黄铜的,被擦得锃亮,上面映着回廊灯笼的微光。但白娴雅注意到,门环上有一小片极淡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不是灰尘,不是污渍,而是一种布料纤维留下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印记。
      有人从这扇门进去过。
      不是从正门——正门有侍女守着,没有人能当着她们的面推门进去而不被发现。但藏宝阁的东侧有一扇窗户,那扇窗户外面是一排矮墙,矮墙后面是竹林。如果轻功足够好,可以从竹林借力,翻上矮墙,从窗户翻进去。
      白娴雅在脑子里把这个路线过了一遍,觉得设计得很合理。从竹林到矮墙到窗户,每一个落脚点的距离都刚好在一个习武之人的轻功范围内,不需要多高的修为就能做到——当然,前提是你得会轻功。
      而最近,有一个人在学轻功。
      白娴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存在。她转过身,面朝那两个侍女。
      “你们先下去吧。”她说,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异样。
      两个侍女对视了一眼,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地行了个礼,沿着回廊走了。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白娴雅等她们走远了,才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藏宝阁的门。
      门轴没有发出声音——她推门的力度控制得极好,刚好让门开出一条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又不至于让门轴因为生涩而发出吱呀声。她侧身闪了进去,反手将门合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藏宝阁里很暗。
      窗户在东侧,此刻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光线被竹林的枝叶遮挡了大半,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影。架子上的瓷器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排沉默的、不会说话的眼睛。
      白娴雅站在门边,没有动。
      她的眼睛在适应了昏暗之后,开始捕捉屋子里的每一个细节。她的耳朵也竖了起来,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波动。
      那个声音还在。
      咯吱。
      不是木地板被人踩的声音,而是有人在移动——非常小心地、一步一步地移动,每一步都刻意放轻了,轻到常人根本听不见,但在白娴雅的耳朵里,那声音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边走路。
      声音来自藏宝阁的深处,从那一排排架子的后面传过来。
      白娴雅开始移动。
      她的脚步比那个声音更轻。如果说那个声音是“轻到常人听不见”,那白娴雅的脚步就是“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她的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跟,整个落地的过程被拆解成了三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像猫的脚步一样无声无息。
      她走到第一排架子旁边,侧身,从两个架子之间的缝隙看过去。
      黑暗中,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在昏暗中几乎与影子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人正在移动,白娴雅几乎无法将她从黑暗中分辨出来。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勘查地形,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她的身形不大,比白娴雅矮了小半个头,头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的、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白皙的脖颈。
      白娴雅看着那截脖颈,嘴角又弯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而是沿着架子外侧,跟那个人平行地走着。那个人在架子里面走,她在架子外面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摆满瓷器的木架,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永不相交。
      但白娴雅知道,她们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
      因为那个人在往她这个方向走。
      不是刻意的,而是藏宝阁的布局决定了——如果一个人从东侧的窗户翻进来,沿着架子走一圈,最后一定会走到西侧的门边。这是藏宝阁唯一的出口,除非你想从原路翻窗出去,但那个窗户现在关着,从里面打开会发出声音。
      白娴雅停在了门边。
      她背靠着墙壁,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她的白发在昏暗中依然显眼,但她侧过了身,让头发贴在墙壁上,用架子的阴影遮住了那抹银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
      咯吱。
      咯吱。
      咯吱。
      那个人走到了架子尽头。
      然后她停了下来。
      白娴雅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架子另一侧,与她只隔着一个架子的距离。她能听见那个人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累的,而是紧张。那个人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些,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小鼓。
      然后,那个人动了。
      她转过身,面朝白娴雅所在的方向,开始沿着架子外侧往回走。
      不是往门的方向走,而是往回走。
      白娴雅微微皱眉。
      她的目光穿过架子上的空隙,追着那个人的身影。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她已经太熟悉了——脚跟着地,重心微微前倾,肩膀有些紧张,右手的拳头半握着,像是随时准备出手。这是白兰亭教出来的走路姿势,带着一种“时刻保持警惕”的烙印,改都改不掉。
      那个人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她偏过头,朝白娴雅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娴雅一动不动。
      那个人看了两秒,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但她的脚步明显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白娴雅从架子后面无声地移了出来。
      她站在那个人身后,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那个人浑然不觉,还在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看左边,又偏头看看右边,像一只警觉的、嗅到了陌生气味的小动物。
      白娴雅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的轻功是她教的,内力是她引导的,马步是她手把手调整的。这个人的身体她抱过——不止一次,而且每次都能精确地记住腰围和尺寸。这个人的呼吸节奏、心跳频率、走路姿势、紧张时的小动作,她全都知道,熟悉到像是对着自己的手掌。
      而这个人,正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在自家的藏宝阁里鬼鬼祟祟地溜达,试图不被发现。
      白娴雅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好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挠了一下的感觉。
      那个人走到了一排摆着瓷器的架子前面,停了下来。她弯下腰,凑近一只青花瓷瓶,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研究这只瓶子上的花纹。然后她直起身,又走到旁边的一幅画前面,踮起脚尖,凑近了看画上的落款。
      白娴雅又靠近了几步。
      现在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了。那个人站在架子前面,白娴雅站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遮挡,只要那个人回过头,就能看见她。
      但那个人没有回头。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幅画上。画上画的是山水,她大概在努力辨认画家的名字,身体前倾,脚尖微微踮起,整个人像一只伸长脖子去吃高处树叶的长颈鹿。
      白娴雅又靠近了一步。
      四步。
      三步。
      两步。
      她现在就站在那个人身后,伸出手就能够到她的肩膀。但白娴雅没有伸手,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看着她束在脑后的黑发,看着她耳后那一小片被碎发遮住的、白皙的皮肤。
      那个人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像是一只忽然嗅到猎人气息的鹿。她的头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目光朝自己的右侧看去——那里是架子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她又把头转向左边。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感觉到了——不是听到了什么,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有人在我旁边”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难解释,但它真实存在,就像你走在路上,明明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你。
      她低下头。
      然后她看见了。
      一双脚。
      不——不是一双脚,是两只穿着白色布袜的脚尖,悬在离地面大约半尺的高度,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后,却故意踮起了脚尖,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这不是最让她毛骨悚然的部分。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部分是——她看不见那双脚的主人。
      她低头看的时候,那双脚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可再往上,什么都看不见。没有腿,没有身体,没有头,只有两只悬在半空中的、穿着白色布袜的脚尖。
      她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那风声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是在故意配合什么。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朝头顶看去。
      头顶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漆漆的房梁和蜘蛛网。
      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的心跳从“咚咚咚”变成了“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戒备状态,拳头握紧,重心下沉,膝盖微屈——白兰亭教她的“遇敌起手式”,她第一次用得这么标准,标准到白兰亭如果在场,大概会破天荒地夸她一句。
      然后,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上。
      那只手不重,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搭在她的肩头,手指修长,指尖微凉,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
      那只手的主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没有喊叫。
      她甚至没有回头。
      她的右手猛地抬起,按住了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她的拇指扣住那只手的虎口,其余四指扣住手背,然后身体微微下沉,腰部发力,想要将那只手的主人从背后拽过来——这是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白兰亭教了她三天,她练了不下两百遍,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她的反应速度让那只手的主人微微意外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就是这一瞬间的意外,让果蓉丽的擒拿动作完成了一大半——她将那只手从自己肩上拽了下来,借力转身,想要将对方的手臂扭到背后,完成一次漂亮的制服。
      但她忘了一件事。
      白兰亭教她这个擒拿动作的时候,对手是站在原地不动的。而此刻她身后的这个人,不仅会动,而且动得比她快得多。
      她的手腕被反扣住了。
      不是被她扣住对方的手腕,而是对方扣住了她的手腕。在她试图将对方的手臂扭到背后的同一瞬间,对方的手指像蛇一样滑进了她的手腕内侧,精准地扣住了她脉搏跳动的位置,然后轻轻一拧。
      果蓉丽的手腕被反拧了过去。
      整个过程快得像闪电,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是怎么做到的,她的右手就已经被固定在了自己的背后,动弹不得。
      她的左手立刻挥了出去。
      白兰亭教过她:一只手被控制的时候,立刻用另一只手攻击。不要想,不要犹豫,身体会自己做出反应。犹豫的那一瞬间,就是你输掉的那一瞬间。
      她的左手握拳,朝身后的方向挥去。
      但她的拳头没有击中任何东西。
      对方的身体像水一样从她的拳锋前流过,她的拳头擦着对方的衣料滑了过去,没有击中任何实体。与此同时,她被反扣在身后的右手腕上的力道忽然消失了,她还没来得及庆幸,对方的双手已经换了一个位置,从她的手腕移到了她的肘关节,轻轻一推。
      果蓉丽踉跄了两步,脱离了对方的控制范围。
      她没有回头。
      她的脚尖在地上一点,身体腾空而起——轻功,白兰亭说她“已经入门”的那个轻功——落在三步之外的一根柱子旁边。她背靠着柱子,面朝黑暗中的那个方向,终于有时间去看清那个“人”的样子。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镇定。
      黑暗中,那个人站在架子与架子之间的阴影里。
      果蓉丽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身体,看不清她穿什么衣服、什么鞋子。她只能看见一样东西——在昏暗中,一抹银白色的、像是月光凝结而成的颜色,从那个人的头顶垂落下来,在肩侧微微晃动着。
      白发。
      果蓉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见那抹白发在黑暗中轻轻晃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而是那个人微微偏了一下头。
      然后,她看见那个人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在黑暗中慢慢地、优雅地抬起来,手指修长,指尖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光。那只手抬到肩侧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让果蓉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那只手捏住了自己的一缕白发,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说——“你看,是我哦。”
      果蓉丽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短路了。
      她认识那抹白发。
      她认识那只手。
      她认识那个人的身形、那个人的呼吸、那个人不说话时散发出来的那种安静到近乎透明存在感。
      但她的大脑拒绝将这些信息组合成一个完整的结论。因为如果她的结论是对的,那就意味着——白娴雅站在她面前,在黑暗中,穿着一身看不见的衣服,用轻功悬在半空中,故意踮着脚尖,故意让她只看见一双脚,故意让她害怕,故意让她以为自己遇到了鬼。
      白娴雅?
      做这种事?
      果蓉丽的大脑在“不可能”和“就是她”之间反复横跳,跳得她头晕目眩。
      而在这短暂的眩晕中,她做出了一件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像个白痴的事。
      她没有叫“娴雅”。
      她没有停下来确认对方的身份。
      她直接打了过去。
      她的右手从柱子后面探出,一拳直取对方的肩头。这一拳她用上了这几天学的全部技巧——脚蹬地,腰转动,肩推送,拳旋转,力量从脚底一路传导到拳面,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的珍珠,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对方没有躲。
      至少在果蓉丽看来没有躲。她的拳头明明已经快要触到对方的肩头了,那个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衣料上的温度,但就在拳锋即将接触的瞬间,对方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以一种果蓉丽从未见过的、近乎不可思议的方式,从她的拳锋下“流”了过去。
      对方的身体像水一样向下沉,腰向后弯折,整个上半身与地面平行,像一片被风吹弯的竹子。果蓉丽的拳头从她的身体上方掠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她的白发。
      然后对方的下腰动作没有停。
      她的腰继续向后弯折,弯到了一个果蓉丽觉得“这人的脊椎是不是没有骨头”的角度,整个人的身体几乎对折,像一座被折叠起来的桥。她的双手撑在地面上,脚尖轻轻一点,整个身体就从果蓉丽的侧面翻了过去,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了果蓉丽的身后。
      两个人的位置交换了。
      果蓉丽还没来得及转身,对方的双手已经从她身后伸过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双臂。那双手的力度控制得极好——不是锁死,不是压制,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架着,像是一把刚好卡住你手臂的椅子扶手,让你无法挣脱,却又不会感到疼痛。
      果蓉丽的右腿本能地朝后扫去。
      这是白兰亭教的腿法中的一招——当敌人从身后控制你的上半身时,用后扫腿攻击对方的下盘,迫使其后退或松手。她这一腿扫得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不管你是谁先把你扫倒了再说”的蛮劲儿。
      但对方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在她右腿抬起的瞬间,对方的右腿已经贴了上来。不是踢,不是挡,而是贴——像是一张纸贴在另一张纸上,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果蓉丽的腿被对方的腿压住了,无法抬高,无法发力,整个下半身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果蓉丽的心脏狂跳。
      不是因为害怕——虽然她确实应该害怕,毕竟她正被一个看不见脸的人从背后控制着,上半身被架住,下半身被压住,动弹不得。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太清楚的情绪——她在跟一个人交手,而这个人,正在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碾压她。
      不是那种暴力的、压倒性的碾压,而是一种更优雅的、更从容的、像是在跳一支舞的碾压。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刚好能化解她的攻击,刚好能控制她的身体,刚好不让她受伤。像是两个人在下一盘棋,对方明明可以在三步之内将死她,却偏偏不走那三步,而是在棋盘上慢慢地、优雅地移动着棋子,陪她玩。
      果蓉丽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跟一只猫打架。
      而她是那只被猫按住尾巴的老鼠。
      一股温和的、但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对方的掌心涌出,透过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然后顺着她的经脉扩散到全身。那股力量不大,却像是一阵从身体内部吹出来的风,将她的身体轻轻地、不容拒绝地从对方的控制中推了出去。
      果蓉丽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她在空中的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放慢了。她看见藏宝阁的房梁从视野里掠过,看见架子上的瓷器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光,看见那抹白发在黑暗中轻轻飘动着,像一面在风中微微招展的银色旗帜。
      然后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不是全部——黑暗中她只能看清一部分。但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目光温柔而安静,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像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之外,什么都没有。
      果蓉丽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停止了它的反复横跳。
      白娴雅。
      就是白娴雅。
      没有别人。
      她的脚尖在墙壁上一点,身体借着墙壁的反作用力改变了方向,稳稳地落在地面上。她的目光在黑暗中迅速扫了一圈,抓起身边最近的一件东西——那是一个细长的、圆柱形的物体,她来不及看是什么,只知道它有足够的长度和硬度,可以当武器用。
      那是一支竹笛。
      竹笛入手的分量比她想象的重一些,但平衡感很好,握在手里有一种“这东西就是用来打人的”错觉。果蓉丽来不及多想,脚尖在柱子上一蹬,身体借力腾空,双手握着竹笛,朝白娴雅的方向挥了过去。
      白娴雅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右手抬起,伸向自己的发髻。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发髻上抽出了一根发簪。
      那是一根银簪,素面无纹,只在顶端镶了一颗小小的、米粒大小的珍珠。那是白娴雅每天绾发用的那根簪子,果蓉丽见过它无数次——在清晨的书房里,在午后的饭厅里,在月光下的屋顶上,在青水城的街道上。她见过白娴雅无数次地把它从发髻上抽下来,又插回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呼吸。
      但今晚,这根银簪出现在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场景里。
      白娴雅握着那根银簪,手腕轻轻一转,簪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然后稳稳地迎上了果蓉丽的竹笛。
      叮。
      银簪与竹笛相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果蓉丽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从竹笛上传过来,不是撞击,不是抵挡,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水波一样的力量,将她的攻击力道分散、化解、然后轻轻弹开。她的竹笛被弹到了一边,身体也跟着偏了一个角度,但她没有慌,借着这个角度调整了步伐,竹笛从侧面再次挥出。
      白娴雅的银簪再次迎了上来。
      叮。
      又是那声清脆的轻响。
      这一次果蓉丽看清楚了——白娴雅没有用银簪去“挡”她的竹笛,而是用簪尖精准地点在了竹笛受力最薄弱的位置,像是一个外科医生用手术刀在最精确的位置切下去一样,用最小的力量达到了最大的效果。
      这就是大乘境圆满吗?
      果蓉丽在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竹笛在她手中翻转,从横扫变成了直刺,从直刺变成了下劈,从下劈变成了斜撩。她把这几天学到的所有招式都使了出来,不管合不合适,不管连不连贯,反正就是一股脑地往白娴雅身上招呼。
      白娴雅接住了每一招。
      她的银簪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像是有人在用一支发光的笔在空中写字。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从容,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无数次的事——陪一个人练功。
      果蓉丽的竹笛又一次挥出,这一次她用了全力。
      白娴雅的银簪迎上来,两件武器在空中相击,发出第三声清脆的响。
      叮。
      这一次,果蓉丽注意到一个细节——白娴雅的头发。
      那根银簪被抽出来之后,白娴雅的白发就从发髻中散落了下来。但并没有完全散开——银簪固定的是最外层的那一圈头发,簪子抽走之后,那圈头发松散开来,披落在肩侧,而内层的头发还保持着发髻的形状,整体看起来并不凌乱,反而有一种慵懒的、随意的美。
      几缕白发从她的肩侧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在昏暗中像几道银色的流光。
      果蓉丽盯着那几缕白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是在说“这个人真好看”的感觉。
      她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竹笛再次挥出。
      这一次,白娴雅没有用银簪去接。
      她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跨出的距离大得不合常理——她明明站在三步之外,这一步落下的时候,她已经到了果蓉丽的面前,近到果蓉丽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果蓉丽能闻到她身上的檀木香气。
      白娴雅的右手伸出,手指握住了竹笛的中段。
      不是拍开,不是挡开,而是实实在在地、稳稳地握住了。
      果蓉丽的竹笛被固定在了半空中,进退不得。
      但果蓉丽没有慌。
      她在心里倒数了半秒——白兰亭说过的,“当你的武器被敌人控制时,不要跟敌人比力气,松开武器,用你的手去做另一件事”。
      她松开了竹笛。
      她的右手松开竹笛的瞬间,身体向前一倾,左手从白娴雅握笛的手臂下方穿过,精准地扣住了白娴雅握着银簪的那只手。
      白娴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但果蓉丽捕捉到了。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然后手指用力,将白娴雅手中的银簪抽了出来。
      得手了。
      果蓉丽的左手握着那根温热的、还带着白娴雅体温的银簪,右手松开了白娴雅的手臂,脚尖在地上一点,身体向后弹开,落在三步之外。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簪,又抬头看了看白娴雅。
      白娴雅站在原地,右手握着那支竹笛,左手空着,白发披散在肩侧,整个人在昏暗中像一幅被月光照亮的画。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果蓉丽觉得她在笑。
      果蓉丽握着银簪,朝白娴雅挥了挥,像是在说“看,我拿到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鬼脸。
      那个鬼脸做得极其夸张——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开,舌头伸出来,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得意洋洋的“略略略略略”。
      做完鬼脸,她的脚尖在柱子上一点,身体从东侧那扇半开的窗户翻了出去。黑色的劲装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她的身影像是融化在了黑暗里,一瞬间就消失了。
      窗户的竹帘晃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藏宝阁里安静了下来。
      白娴雅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竹笛,看着果蓉丽消失的那扇窗户。竹帘还在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把竹笛背到了身后。
      不是扔掉,不是放下,而是背在身后,两只手握住竹笛的两端,像是在握一根棍子。然后她的手腕开始轻轻转动,竹笛在她身后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起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竹笛摇晃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慢到快,从快到更快,快到竹笛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像是一只蜂鸟在扇动翅膀。
      白娴雅的眼睛盯着那扇窗户,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竹笛在她身后越摇越快,越摇越快,快到她手腕的动作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竹笛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线。
      她在犹豫。
      追,还是不追。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来回摇摆,像她手里的竹笛一样,从左边摆到右边,从右边摆到左边,越摆越快,快到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偏向“追”还是偏向“不追”。
      果蓉丽翻窗跑掉之前做的那个鬼脸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略略略略略。”
      白娴雅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她确实笑了。
      竹笛在她身后摇晃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从快到慢,从慢到更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白娴雅把竹笛从身后拿到身前,低头看了看。竹笛的表面还残留着果蓉丽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不热,只是温温的,像是一杯放了一会儿的茶,不烫嘴,刚好能入口。
      她用拇指摩挲着竹笛的表面,感受着那层温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然后她把竹笛换到了左手,右手抬起,理了理散落在肩侧的白发。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小动作拖延什么。
      她把白发拢到耳后,露出了完整的侧脸。
      昏暗中,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看着果蓉丽消失的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
      不是往门的方向走,而是往窗户的方向走。她的脚步不快,但很坚定,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到窗前,伸手撩开了竹帘。
      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了她披散的白发。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窗外的矮墙和竹林。
      白娴雅撑着窗台,翻了出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藏宝阁里彻底安静了。
      架子上的瓷器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排沉默的、见证了什么的观众。那扇被翻过的窗户还在微微晃动,竹帘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说什么人才能听懂的话。
      门外的回廊上,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光影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晃啊晃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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