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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屋顶追逐 在浴池中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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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娴雅坐在最高的那栋楼顶上。
不是白家最高的建筑——祠堂后面的那座瞭望楼更高一些,但那里太冷了,风大,而且离院子太远,看不见她想看的东西。她选的这栋楼是书房所在的二层小楼,屋顶是歇山顶,屋脊两端各有一只鸱吻,在月光下张着嘴,像是在吞吃天上的星星。
她坐在屋脊的正中间,两条腿垂在瓦片上,白发没有绾,就那么披散着,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发丝便像银色的水一样在身后流淌。她的白衫在月光下几乎要发光,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供奉在屋顶上的、会呼吸的玉像。
她在等人。
或者说,她在等一只受惊的、调皮的、刚刚偷了她的发簪然后翻窗逃跑的小猫。
白娴雅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从藏宝阁里就一直挂在她的脸上,像是一道被画上去的、擦不掉的笑意。她知道自己应该严肃一点——有人在半夜溜进了自家的藏宝阁,虽然不是偷东西,但这种行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够得上“擅闯”两个字。她是家主,她应该生气,应该质问,应该让那个人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但她不想。
她一点都不想。
她只想坐在这里,等那只小猫自己跑过来,然后看她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楼顶的风比地面大一些,但不冷,春末的夜风带着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吹在脸上像被人用手心轻轻捂着。白娴雅把散落在肩前的白发拨到身后,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望向藏宝阁的方向。
她看见了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从藏宝阁东侧的矮墙上翻出来,落进竹林里,在竹子之间穿梭了几步,然后从竹林的另一侧钻了出来。黑影的动作不算慢,但跟白娴雅比起来差得远,在白娴雅眼里,那个黑影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放慢镜头——腾空的高度不够,落地的缓冲太多,转弯的弧度太大,每一点都透着一股“我刚学会走路就想跑步”的生涩和莽撞。
但白娴雅觉得很好看。
不是因为动作好看,而是因为做动作的那个人好看。那个人在竹林间穿行的时候,黑色的劲装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青光,束在脑后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起,整个人像一支被射出去的、带着光的箭。
白娴雅看着那支“箭”从竹林里射出来,落在院墙上,又从院墙上弹起来,落在另一座屋顶上。那个人的路线不是直线——她大概在故意绕路,想用复杂的地形甩掉可能存在的追兵。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走的每一条路都在白娴雅的预料之中,她的每一个落点都在白娴雅的视线范围内,她像一只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的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线的另一端都握在白娴雅的手里。
白娴雅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屋脊上,安静地看着那个黑影在屋顶之间跳跃、奔跑、转弯、加速,像一个在看孩子玩耍的母亲,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一会儿就会跑过来”的笃定。
那个黑影在远处的屋顶上停了下来。
她蹲在一座厢房的屋脊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朝藏宝阁的方向张望。她大概在确认有没有人追上来,大概在庆幸自己成功逃脱了。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沿着屋脊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
白娴雅的听力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大乘境圆满的修为让她的五感比常人敏锐数倍,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她清楚地听见了那个人的喃喃自语。
“想抓住我……没这么容易……”
声音里带着一种刚跑完八百米后的气喘吁吁,但更多的是得意。那种得意不是张扬的、炫耀的,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是对自己说的“嘿,你做到了”的小小骄傲。
白娴雅的嘴角弯得更大了一些。
那个黑影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从容了许多,大概是觉得已经安全了,不用再跑了。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白娴雅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自己的银簪。
“这个东西……怎么还回去呢……”
黑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恼,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棘手的难题。她大概在想,总不能直接走到白娴雅面前把银簪插回她头上吧?那不就等于自投罗网了吗?可也不能一直拿着不还,这是人家每天绾发用的东西,没有它,白娴雅明天怎么出门?
她苦恼地叹了口气,把那根银簪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银簪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顶端那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像一滴凝固的露珠,晶莹剔透。
“还挺好看的,”她自言自语,“难怪她天天用这根。”
她把银簪小心地收进了袖袋里,继续往前走。
她现在走的方向是朝着白娴雅坐着的这栋楼来的。不是因为她想来找白娴雅,而是因为这栋楼在她回自己房间的必经之路上。她不知道白娴雅就坐在这栋楼的屋顶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瓦片上——这里的屋顶比藏宝阁那边的陡,瓦片也更滑,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瓦片最厚实的位置,生怕一个不小心滑下去。
她走到这栋楼的屋脊下面,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发现了白娴雅,而是因为她觉得这条路不太对。她偏过头看了看左边的院子,又偏过头看了看右边的回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子里绘制一幅地图,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方向。
她站的位置,离白娴雅坐的位置,直线距离不到三步。
一个在屋顶的高处,一个在屋顶的低处。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尊玉像,一个在阴影里黑得像一道影子。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道屋脊的斜面和几步的距离,但果蓉丽完全没有发现白娴雅。她的目光一直往远处看,往左边看,往右边看,往脚下看,就是没有往头顶看。而白娴雅就坐在她头顶上方不到一丈的地方,安静地、微笑着、像一只蹲在树上看风景的猫,看着树下那只一无所知的小老鼠。
果蓉丽确认了方向,又开始往前走。她沿着屋脊的斜面往上走了一段——这栋楼的屋顶比旁边的厢房高,她要翻过这道屋脊才能到另一边去。她的脚步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只在陡坡上攀岩的山羊。
她走到了屋脊的最高处。
然后她从白娴雅的面前经过了。
是真的“面前”——白娴雅坐在屋脊上,两条腿垂在一侧,果蓉丽从屋脊的另一侧爬上来,翻过屋脊,然后从白娴雅的面前走过去,两个人的距离近到白娴雅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衣角。
但果蓉丽没有看她。
果蓉丽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她要去的方向。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全部放在脚下的瓦片和前方的路线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右手边不到一臂的距离处,坐着一个人。
一个白衫白发、在月光下显眼得像一盏灯的人。
白娴雅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从一个小小的弧度变成了一道弯弯的、亮晶晶的月牙。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莫过于此——你穿着一身白坐在月光下,对方穿着一身黑从你面前走过,却对你视而不见。
这不是视力的问题,这是注意力的问题。果蓉丽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我要回房间”这件事上,其他的信息都被她的大脑自动过滤掉了。这是一种很常见的人类心理现象,但在白娴雅看来,这简直是上天送给她的、最完美的恶作剧时机。
果蓉丽走过白娴雅面前,走了大约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发现了白娴雅,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人在看她似的感觉,从她的后脑勺一路蔓延到脊椎骨,像一根冰凉的指尖在她的背脊上轻轻划过。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白娴雅坐在月光下,白发披散,白衫如雪,两条腿在屋檐边轻轻晃着,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瓦片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坐在自家屋顶上乘凉的、心情很好的、刚刚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她歪着头,看着果蓉丽,笑嘻嘻地开口了。
“嗨。”
就一个字。
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果蓉丽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比藏宝阁里更严重的短路。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她的身体在大脑发出指令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脚尖在瓦片上一蹬,身体向后弹开,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出去。
她落在了相邻的一座屋顶上,脚步不稳,踩碎了两片瓦,差点滑倒。她堪堪稳住身体,抬头看着白娴雅,脸上是一种“见鬼了”的表情。
白娴雅还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果蓉丽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白发被夜风吹起来,在她身后轻轻飘动着,像一个坐在云端的神仙。
果蓉丽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转身就跑。
她的轻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水平——不是因为她突然突破了,而是因为肾上腺素的加持。她的脚尖在屋顶的瓦片上飞速点过,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在屋顶之间穿梭,速度比刚才快了至少三成。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追赶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滑过的声音。
她回过头。
白娴雅就在她身后。
不是“追”在她身后,而是“飘”在她身后。白娴雅的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双臂微微张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白发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银色轨迹。她的脚尖偶尔在瓦片上点一下,借力继续滑行,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
果蓉丽看着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她以为自己刚才已经跑得够快了,以为自己至少能跟白娴雅拉开一点距离,哪怕只是一点点。但白娴雅就跟在她身后不到两丈的地方,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她的影子一样。
不是追不上。
是不想追上。
果蓉丽从这个距离里读出了这个信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哭笑不得的情绪——她在被人遛。
她加快了速度,从一座屋顶跳到另一座屋顶,从一个院子穿到另一个院子。她专挑那些狭窄的、曲折的、需要急转弯的路线走,试图用复杂的地形甩掉身后那个白色的影子。
但那个白色的影子就像粘在她身后的糖稀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她转弯的时候,对方也转弯;她加速的时候,对方也加速;她减速的时候,对方也减速。不管她怎么变向、怎么变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那两丈,不多不少,像被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果蓉丽忽然明白了——白娴雅不是在追她,白娴雅在跟她玩。
这个认知让她又好气又好笑。她是在逃跑,是在认真地、拼尽全力地逃跑,而对方却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这种不对等的状态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追的老鼠——猫不是真的想抓你,猫只是觉得你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玩。
但她没有停下来。
不是因为她还想着要甩掉白娴雅,而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现在停下来,白娴雅一定会笑她,而且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停下来”的笑。她不想给白娴雅这个机会。
她看见了前方的景观湖。
湖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一面被磨得极薄的银镜。湖的中心有一座长廊坊——一座建在湖中央的亭子,有顶无墙,四面环水,一座九曲石桥将它连接到岸边。
果蓉丽朝那个方向跑去。
她的计划是这样的:跑到湖边,借力跳到湖中的长廊坊上,然后从长廊坊的另一侧跳到对岸。白娴雅如果跟上来,她可以在九曲桥上跟对方绕圈子——桥面窄,转弯多,不利于轻功的发挥,也许能给她争取到一点时间。
她跑到了湖边。
岸边种着一排垂柳,柳枝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无数只柔软的手臂在向她招手。果蓉丽没有减速,她的脚尖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一点,身体腾空而起,朝湖中央的长廊坊飞去。
她落在长廊坊的屋檐上。
这比她预想的要顺利一些——她的轻功在平地上已经算入门了,但在水面上还是第一次。她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一点,身体晃了一下,但她及时稳住了,没有掉下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
白娴雅没有跟上来。
果蓉丽的心跳稍微慢了一些。她站在长廊坊的屋檐上,喘着气,看着湖对岸的方向,盘算着下一步该往哪走。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滑过的声音。
她低下头。
白娴雅从湖面上走过来了。
不是“飞”过来,不是“跳”过来,而是“走”过来。她的脚尖在湖面上轻轻一点,水面漾开一圈极细极小的涟漪,她的身体便向前滑出一段距离,然后脚尖再点,再滑,再点,再滑。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水黾——那种可以在水面上行走的昆虫,六条腿在水面上轻轻一点,身体就滑出去了。
白发披散,白衫如雪,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她整个人像是一朵开在水面上的、会行走的白莲。
果蓉丽看着白娴雅从湖面上走过来,嘴巴张成了O型,忘了合上。她知道白娴雅的轻功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她之前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现在她亲眼看着一个人从水面上走过来,脚不沾水,衣不沾湿,像在平地上散步一样从容,她才真正理解了“好”这个字的含义。
白娴雅走到了长廊坊旁边,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身体腾空而起,落在了果蓉丽对面的屋檐上。
两个人隔着长廊坊的屋顶,面对面站着。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瓦片上,一白一黑,像是两枚对立放置的棋子。
果蓉丽没有跑。
不是因为她不想跑,而是因为她知道跑不掉了。白娴雅刚才从水面上走过来的那一段表演,彻底打消了她“再努力一下也许能甩掉”的念头。这个人根本不是在追她,这个人在遛她,在逗她,在看她能跑多远、能玩出什么花样。
果蓉丽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投降的话,或者认输的话,或者“你到底想怎样”之类的话。但她还没开口,白娴雅就先动了。
白娴雅没有朝她冲过来,而是从屋檐上跳了下去,落在了长廊坊的柱子上。她的身体贴着柱子旋转了一圈,像一只绕着树干打转的松鼠,然后从柱子的另一侧跳上了屋顶。
果蓉丽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白娴雅在绕柱子玩。
不是追击,不是攻击,就是单纯地在绕柱子。像是小孩子在玩捉迷藏时故意从藏身的地方探出头来,让你看见她,然后又缩回去。
果蓉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她不服气地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另一根柱子旁边,开始绕。白娴雅看见她开始绕了,笑了一下,也加快了速度。两个人在长廊坊的柱子之间穿梭,一个白一个黑,一个快一个慢——但那个“慢”并不是真的慢,只是在白娴雅的衬托下显得慢。果蓉丽的轻功在她自己看来已经不差了,但跟白娴雅比起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在地上爬的蜗牛,而白娴雅是一只在天上飞的燕子。
白娴雅从一根柱子绕到另一根柱子,又从另一根柱子绕到第三根柱子,她的身体在柱子之间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白发在空中飞舞,白衫在月光下翻飞,整个人像一只在花丛中穿行的白蝴蝶。
果蓉丽追着她绕了两圈,发现了一个让她绝望的事实——白娴雅不是在跟她比赛谁绕得快,白娴雅在带着她绕。她的速度、方向、节奏,全都在白娴雅的掌控之中。她想快的时候就快,想慢的时候就慢,想往左就往左,想往右就往右,而果蓉丽只能跟着她,像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
果蓉丽停了下来。
她扶着柱子,喘着气,看着白娴雅轻盈地从一根柱子跳到另一根柱子,白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她面前,面带微笑,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没有乱。
果蓉丽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冲动。
不是认输的冲动,而是一种“既然你玩得这么开心,那我就让你玩个够”的冲动。
她松开了扶着柱子的手,身体朝湖面的方向倾斜。
白娴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果蓉丽的脚在柱子根部一蹬,身体朝湖面飞去。但她没有朝对岸飞,她的飞行角度很低,低到她的脚尖几乎贴着水面。她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双臂张开,身体微微后仰,像一只试图在水面上着陆的水鸟。
然后她的脚踩在了水面上。
不是白娴雅那种轻盈的点水,而是实实在在的、整个脚掌拍在水面上的那种踩。水花四溅,在月光下像一捧碎银一样炸开,果蓉丽的脚从水面上滑了出去,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湖面倒去。
白娴雅的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的速度快得像是跨越了时间,前一瞬还在白娴雅的身侧,后一瞬已经握住了果蓉丽的手腕。白娴雅的手指扣住果蓉丽手腕的瞬间,果蓉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从手腕传遍了全身——那是内力,白娴雅在用内力稳住她的身体,防止她真的掉进水里。
但果蓉丽没有让她稳住。
果蓉丽反手握住了白娴雅的手腕,手指扣紧,身体用力朝下一沉。
白娴雅的眼睛里闪过一个“原来如此”的光。
她看穿了果蓉丽的把戏——果蓉丽不是真的失足落水,她是故意的。她故意踩滑,故意失去平衡,故意引白娴雅伸手来拉她,然后利用白娴雅拉住她的力量,把白娴雅也拖下水。
这是一个将计就计的计中计。
白娴雅可以选择松手。如果她松手,果蓉丽就会一个人掉进水里,而她可以站在岸上,微笑着看果蓉丽在湖里扑腾。这是一个理性的、明智的、符合家主身份的选择。
但她没有松手。
她握着果蓉丽的手腕,顺着果蓉丽下沉的力量,一起落入了水中。
扑通。
水花溅起老高,在月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白色大花,花瓣四散开来,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湖水不深,大概只到成年人的腰部。但果蓉丽落水的姿势不太好,她是整个人正面朝下拍进水里的,呛了一口水,鼻子酸得不行。她扑腾着站起来,水从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哗哗地往下流,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看见白娴雅站在她面前。
白娴雅也在水里。
她的白衫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发梢滴着水,在月光下像一串断了线的银珠子。她看起来比平时狼狈了许多,但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反而挂着一个灿烂的、明亮的、像是全世界最开心的笑容。
白娴雅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克制的、端庄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酣畅淋漓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大笑。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肩膀在微微发抖,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果蓉丽看着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白娴雅这个样子。她认识的白娴雅是端庄的、温和的、克制的、永远把情绪收在壳子里的。她会在适当的场合露出适当的笑容,但那些笑容都是被修剪过的、被驯化过的、像盆景一样规规矩矩的。而此刻站在湖水中的这个白娴雅,她的笑容是野生的、是放肆的、是没有任何修饰和伪装的。
她像一个真正的十八岁姑娘。
她像一个人。
白娴雅笑着,伸出手,把贴在果蓉丽脸上的湿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冰凉,因为湖水是凉的,但她的指尖触碰到果蓉丽脸颊的时候,果蓉丽觉得那里烫了一下。
“你故意的。”白娴雅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语气不是在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她觉得很有趣的事实。
果蓉丽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也笑了。
“你也是故意的。”果蓉丽说。
白娴雅没有否认。她只是笑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白衫,又看了看果蓉丽湿透的黑衣,然后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
“水好凉。”她说。
“你才知道啊。”果蓉丽打了个哆嗦,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白娴雅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白娴雅的手也很凉,但握在一起之后,两个人的温度合二为一,似乎就没有那么凉了。
她们从湖里爬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湿透了。水从衣摆和袖口往下滴,在青石板的路面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果蓉丽的黑色劲装湿了之后颜色更深了,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白娴雅的白衫湿了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她不得不用手拢着衣襟,防止走光。
她们沿着石径往回走,水从身上一路滴到地上,像是在身后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水线。夜风吹过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果蓉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白娴雅看了她一眼,加快了脚步。
她们没有回各自的房间,而是去了白家浴室。
白家的浴室在宅院的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屋子,里面砌着一个不小的浴池,池水是从山上引来的温泉水,终年不凉。浴池的四角各有一尊石雕的龙头,温泉水从龙嘴里汩汩地流出来,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波纹。
白娴雅吩咐侍女准备好干净的衣物和浴巾,然后关上了门。
两个人在浴池里泡了很久。
温热的池水包裹着身体,把湖水带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驱散了。果蓉丽靠在池壁上,水没到肩膀,只露出一个脑袋。她闭着眼睛,感觉身体里的寒意像冰一样在慢慢融化,从四肢百骸流向指尖和脚尖,然后被温泉水带走。
白娴雅坐在她旁边,也在水里。她的白发在水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银色莲花。她的湿发不再像平时那样服帖地垂在肩侧,而是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每一根发丝都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织中闪着细碎的光。
果蓉丽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白娴雅。
白娴雅也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她的白衫已经脱掉了,换上了浴池边备好的干净浴衣,白色的棉布裹着她的身体,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果蓉丽把目光移开,盯着水面上的水雾。
“小果。”白娴雅忽然开口了。
“嗯?”
“你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果蓉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白娴雅。白娴雅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无奈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做了坏事却不忍心责备的孩子。
“我?”果蓉丽指着自己,“是你先追我的好不好?”
“你翻窗跑掉的。”白娴雅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你装鬼吓我的。”果蓉丽反驳。
“你在藏宝阁里鬼鬼祟祟的。”白娴雅继续说。
“我只是想看看——算了。”果蓉丽放弃了争辩,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立场说对方。是她先翻窗进了藏宝阁,是她先穿着夜行衣在别人家里溜达,是她先打了白娴雅一拳——虽然那一拳没打中。从这个角度来说,白娴雅说她“跟个小孩一样”,好像也没说错。
白娴雅看着她那副“我认了但我还是不服气”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她往果蓉丽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伸手撩起果蓉丽浮在水面上的一缕黑发,轻轻地把水挤出来,然后把头发搭在池壁上。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果蓉丽感受着白娴雅指尖穿过她发丝的触感,心跳又快了起来。她不知道是因为水温太高,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觉得自己的脸很烫,烫到她觉得池水可能比她感觉到的要热得多。
“娴雅。”
“嗯?”
“你为什么不生气?”
白娴雅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理果蓉丽的头发。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反问。
“我翻窗进了你们家的藏宝阁,”果蓉丽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穿成那样,大半夜的,像个小偷一样。你就算不生气,至少也应该问问我到底想干什么吧?”
白娴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果蓉丽的头发理顺了,自己也靠在池壁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水雾中变得朦胧而柔软,像一朵被困在纱罩里的橘色花朵。
“你想看那些东西,”白娴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你不好意思跟我说,因为你觉得跟我说了,我就会专门带你去,专门为你安排时间。你觉得占用我的时间不好。”
果蓉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娴雅说对了。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她想看看藏宝阁里的东西,但她不想麻烦白娴雅。白娴雅每天要处理族中事务,要练功,要陪她,还要抽空给她的父亲写字帖。她不想再给白娴雅添一项“带果蓉丽参观藏宝阁”的任务。
所以她选择了自己去看。
穿着一身黑,翻窗进去,像个贼一样。
“你想看的东西,”白娴雅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此刻池面上的水雾,“你想看,就直接跟我说。我的时间,你想用就用,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
果蓉丽低下头,盯着水面,觉得自己的鼻子又开始酸了。
她不喜欢哭。
她从小就不喜欢哭。父母常年在外,她一个人住,哭了也没人看,没人哄,没人帮你擦眼泪。哭完了还得自己去洗把脸,该干嘛干嘛。久而久之,她就不哭了。
但白娴雅总有办法让她的鼻子发酸,让她的眼眶发热,让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好想哭但又不想在她面前哭”的矛盾情绪。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有些闷。
白娴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进水里,找到了果蓉丽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两只手在水下交握,温热的池水包裹着它们,像是给这个牵手加了一层温暖的、柔软的保护膜。
两个人在浴池里又泡了一会儿,直到皮肤都起了皱,才从水里出来。她们各自换上干净的衣物——白娴雅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果蓉丽换了一件白娴雅让人准备好的淡青色寝衣,两个人都没有绾发,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后,像两条刚被雨水淋过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们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月亮升到了天顶,又圆又亮,把整座宅院照得像白昼一样。星星少了很多,大概是被月光盖住了光芒,只剩下几颗最亮的还挂在天空中,像几枚不肯退场的倔强的观众。
她们并肩走在回廊上,脚步很慢,水从发梢滴下来,在身后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渍。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果蓉丽打了个哈欠,白娴雅也跟着打了个哈欠——白娴雅打哈欠的样子很好看,嘴巴张得很小,用手背轻轻挡着,像一只优雅的猫。
“困了?”白娴雅问。
“嗯,”果蓉丽揉了揉眼睛,“泡完澡更容易困。”
“回去睡吧。”
“嗯。”
她们走到各自的房间门口。果蓉丽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转过身,扶着门框,看着白娴雅。
白娴雅也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正用手帕擦着头发上的水。她察觉到果蓉丽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晚安,小果。”白娴雅说。
“晚安,娴雅。”果蓉丽说。
果蓉丽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隔壁传来白娴雅关门的声音、走路的脚步声、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轻响。那些声音她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就能在脑子里勾勒出白娴雅在房间里走动的画面——她大概在擦头发,大概在把湿衣服挂起来,大概在铺床,大概在吹灭蜡烛。
果蓉丽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深蓝色布面的册子。她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四月十三日。今晚。”——然后提起笔,在下面又加了几行字。
“今晚干了件蠢事。翻窗进了她家的藏宝阁,被她发现了。她追我,我跑了。我掉进湖里,她也掉进来了。我们泡了个澡。她笑得很开心。”
她看着这几行字,觉得写得像小学生的流水账作文。但她没有划掉,因为这些都是真的,每一件都是真的。白娴雅笑得很开心,那个笑容她不想忘记,所以她要写下来,写在纸上,白纸黑字,这样就不会丢了。
她在末尾画上了那个翻开的书的标记。
然后合上册子,放回抽屉里。
她吹灭了桌上的蜡烛,爬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床铺很软,被褥有阳光的味道,大概今天白天有人拿出去晒过。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一只手贴在墙上。
墙壁是凉的。
但她的掌心是暖的。
隔壁传来白娴雅吹灭蜡烛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了。
果蓉丽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她在黑暗中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只有嘴唇在动,只有她自己知道说了什么。
她说的是:“娴雅,你笑起来真好看。”
隔壁没有回应。
但她觉得,白娴雅听见了。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那条银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发光的、通往某个地方的路。
果蓉丽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无论那条路通向哪里,白娴雅都会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