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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天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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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冷气侵入屋内,钻进锦被,四肢生寒,让她不禁想起盘旋在记忆最深处的苦痛。
侍婢铃音听见床上的响动,急急从小榻起身,朝床边走去。
“小姐,今个天还没亮,怎起的如此早,要不奴婢服侍您再睡会?”
柳妤晚手心攥紧却只感一片凉意,转而下床,走向窗边。
打开窗,皑皑大雪洒落,压弯了院落的梅枝,凝结了屋檐的冰棱,掩埋了府中往来的小径。
铃音凑过来,也看向窗外:“这雪落了整整三日,竟还未停歇。”
柳妤晚心底一沉,她厌恶寒冷,更是憎极了连绵不尽的大雪。
每一口吸进的冷气,都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进肺部,微弱又反复的折磨,惹得人生厌。
可她顶多是个不畅快,就怕母亲旧疾再发。
“铃音,为我梳洗,带上昨夜做好的兔毛护膝,我再去看看母亲。”
铃音得令,唤来了温水,为自家小姐洗漱更衣。
而在这香闺之外的远处,京城城郊边的一间茶寮。
时辰尚早,赶路的行商却浪费不得白天的光阴,故而行道旁的茶水生意也得早早开门。
陈小五裹着一层薄薄棉花打满补丁的粗衣,捡了干柴蹲在灶边生火烧水,身体待火旺起来才有些暖意。可瞅路边的积雪,心却发寒,这样的路况只怕赶路的人要少许多,他的茶水生意也不好做。
陈小五埋头烧水之际,两人从雪茫茫的路上走来,停驻在茶寮棚子下。
“店家,来上两碗茶。”
陈小五赶紧提着热水,沏了茶端上去。
这两人,一人身型瘦小还背着不小的书箱,生怕一不小心就栽到雪里,另一人倒还算高挑,只是瞅着脸色苍白,风尘仆仆,亦是疲倦。
青竹麻利地放下书箱,用袖子囫囵擦拭了几下桌面:“郎君,请用茶。”
比水味道只浓烈些许的粗茶,配上碗边的大小不一豁口,赵之阑一声闷笑,他如今的境遇还能挑剔什么呢。
父母双双离世,家产所剩不多,唯一的出路是远赴京城,投靠父亲的昔日旧友,寄人篱下,直到考取功名。
他满腹才学,自然是真金不怕火炼。可官场倾轧,盘根交错,稍有不慎就一朝落败。正如父亲清正为官十数载,却因一句话而落得左迁巴州。
他若想在京城站稳,得寻一棵大树傍身。只希望父亲的好友,还能惦念着一些往日情分,予些许荫庇。
赵之阑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眼神一扫,青竹双手的青紫比之前更重,“青竹,手上的冻疮可是更严重了,我向店家多要些热水,再休息一会。”
双手缩进磨损毛糙的袖子,青竹坚定地摇头:“小伤无碍,郎君咱们还是早些赶路,这雪下个没停,耽搁越久,路越难走。现在离京城不过半日的路程,早些安顿下来也好休息。”
“也好。”
赵之阑同青竹,再次踏上了旅途。
纵使已行千里,而前方之路,依旧风雪交加,一片茫茫。
京城之内,柳家后院。
刻意维持的笑意,自退出母亲的房间后便垮了下来,柳妤晚紧紧蹙眉,心有担忧。
果真如她所料,母亲受寒,头风发作,倦乏无力,确有旧病重发的症状。
这病始于六年前,举家迁往永州,路途遥远,恰逢冻灾,母亲邪风入体,高烧不退,一路上又寻不到名医和药材,这病竟然生生拖到了命悬一线。
幸好偶遇神医带着徒弟四处游历,这才救回一命。
可是身子已然亏损,母亲每到冬日,身子总是不见好。好在三年前回到京城,用珍贵的药材温养身体,这才好受一些。只是遇到如今的大雪天,寒气四起,将将养回来一点的身体又变得虚弱。
“铃音,唤人给王管事传话,派马车去请回春堂的大夫。”柳妤晚裹紧披风,回到自己的院子。
途经落雪的后院花园,其中不少下人正在清扫雪堆。
倏地,柳妤晚停驻。
负责洒扫的吴婆子见状迎了上去,她是三年前来主家干活的,断然知晓厌雪的柳妤晚绝非停下赏雪,“小姐,可是下人们扫雪慢了,我这就去催。”
“慢着,”柳妤晚抬手示意吴婆子停下,“这雪不知道何时停,也不能干个没完,先让洒扫的休息。”
“铃音,你去吩咐厨房煮多些姜汤,分发下去,也好暖暖身子。”
不时,柳妤晚回到屋内,刚脱下披风,就有前院的来报,有客人前来上门。
父亲在宫内当值,母亲身体不适,自然只能由她来接待。
“怎地未提前寄拜帖就来府上?”
带着几分疑问和不解,柳妤晚只好再次系上披风,手里揣银丝勾边暖壶,赶往前院。
“小的不知。管事的看见客人拿着老爷的印信,便叫小的来找您。”
“可有派人传话阿爹?”
“管事已经派人去了。来的是两个外男,尚不知身份来意,还请您当心。”
竟是两个外男,又拿着父亲的印信,却未知会一声而登门,此事怕是有蹊跷。
其中关节,柳妤晚暂且琢磨不透,只好会面时多留个心眼。
柳妤晚走进会客厅,便瞧见一高瘦男子,后头跟着一瘦弱小厮。
男子面带倦容,一身粗衣,还算干净简朴,但身姿清正,像是山中翠竹般宁折不弯的风骨,纵使风尘亦不能掩盖其光华。
可身旁的小厮可算不上干净清爽,虽有整理的迹象,但仍看得出风尘仆仆,手上青紫明显,显然是受冻许久。
只怕这两人一路赶来不算舒适,甚至是受了好些磋磨。
风雪中赶路的苦楚,她也曾在六年前尝过,明白个中滋味。
正巧有下人来报,回春堂的医师到了府上,去给母亲看病。
柳妤晚知晓,又传话给下人,请医师拿一些治冻疮的药膏。
柳妤晚开口:“贵客登府之时,下人不知公子名讳,多有冲撞,还请公子见谅。未曾寄拜帖便前来,公子只怕是有要紧事,如若不弃小女子身份,可否坦诚来意?”
赵之阑怎会不清楚话中意思,于是报上了自家姓名与来历:“河州赵氏,赵之阑。家父曾与令尊有些交情,托我前来拜访。”
这话是实话不假,至于说几分藏多少,他人未必可知。
河州赵氏,没听过父亲在河州有哪个姓赵的朋友,倒是在巴州有个姓赵的,害得父亲被贬,一家人被牵连,特别是被贬途中母亲染病,落下了病根。
想起母亲的病,柳妤晚脸上多了几分愁色,奈何客人在前,只得强震精神:“既是来寻父亲,我已托下人去官府,还请公子稍等片刻,不妨先用些茶点。至于行李包裹,可随下人去存放。”
青竹见自家主子点头,便带着行李跟人去旁的房间了。
刚放好行李,青竹就见到小姐身边的婢女举着托盘,托盘上有一条素净帕子和一个小罐子。
“此乃回春堂特制的药膏,专治冻伤。伤处先用干净帕子轻轻擦净,再用此药膏,不日便可痊愈。”
青竹惊讶地收下,回到前厅时,两人正客套交谈。
之前有瞧见侍从背着的书箱,柳妤晚随口夸赞道:“路途遥遥,公子竟还随身带书,想必是爱书惜书之人。”
赵之阑谦虚应答:“正是因为路途漫长,有书相伴,也不算太过无聊。至于这爱书之人,与家父相比,我实在算不上。”
“哦?令尊可是有收集书籍之好?家父也好此道,莫不是因此,才能添上结交之缘分。”
讨论到父亲的事情,赵之阑眼底浮起一分感伤:“我曾听闻,在我出生之前,家父已与令尊互道好友。故而我并不知晓因何结缘。只是,父亲确实有收集书籍的爱好,纵使在巴蜀之地,亦没有失其志趣。”
竟然愿意为书长途奔波,柳妤晚有些吃惊:“出身河州,竟因集书之趣而远赴巴蜀,当真爱书也。”
赵之阑回应:“非也,家父在巴州任职,集书不过是闲时之趣罢了。”
柳妤晚神色一凝,巴州任职,赵氏,难道?
“你爹是赵堂元?”
方才这柳小姐还好言好语,怎地忽然变了神色语气,令赵之阑暗暗一惊,“正是家父。”
听到这话,柳妤晚摔了茶盏,她竟然差点引狼入室。
柳妤晚气头正盛,威声唤道:“来人,把这两个赶出府去。”
六年前,正是赵堂元害得她爹被贬,旨意来得又猛又急,如同当头一棒,逼得一家人不得不在大雪纷飞中远离京城,前往荒凉偏僻之地。正是途中,母亲生病,无药可治,小病拖成命悬一线,好在神医相救,只怕她与母亲就要阴阳两隔。
也正是那时候,她也染了风寒,虽然仗在年轻康健,痊愈得快,但自此厌恶寒凉天气,尤其是大雪天。
她竟然未识破来人的身份,还客气相迎仇人之子,怎能不气?
赵之阑不解,听到父亲名讳便如此大怒,想来是有些渊源。可父亲远在巴州,且年岁与这娘子相去甚远,估计不是和这娘子有误会,而是同柳家有些误会。但父亲临终,缠绵病榻之时,曾交代带着他编纂的札记和藏书去寻旧日好友,得其照拂。
“莫不是有些许误会,可否等令尊回来之后再一一说清。”
“我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来人,送客。”
就这样,赵之阑和青竹被赶出了大门。
北风吹过,青竹抱着双臂瑟瑟发抖:“郎君,这可怎么办?咱们的行李可还在里头。”
赵之阑沉言:“等。”
他相信,父亲在临终前的嘱托,绝不会骗他。
柳惜时,父亲的知己之交,绝不会是背信弃义之人。
况且,他还有父亲的嘱托未完成,还没有把父亲的札记和藏书交给柳惜时。
柳府内。
铃音上前:“小姐,那两人的行李还在府内,该如何处置?”
柳妤晚火气冲得往外冒,哪里管得住脾气,扬言:“烧了。”
铃音得令,正要退下,叫上两个婆子去烧东西。
又听见自家主子的声音:“顺便把我屋内东侧花瓶底下压的纸,也一并烧了。”
铃音了然,那些纸是柳妤晚私下偷偷模仿沈家二公子的字迹的练习用纸。
说起沈家二公子,风流洒脱,一颦一笑都像极了画中人,是不少京城贵女的梦中人。
妙龄女子模仿男子字迹,说出去是有损名声的,可不能被发现。
“在我院里就地烧掉。”
铃音点头,她知晓其中隐秘,自会做得小心谨慎。
再次退下之时,再一次听见柳妤晚的声音:“等等。”
“晚娘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柳妤晚蹙眉,赵之阑千里迢迢来京城,带着书箱,大抵也有进京赶考之意,而且瞧他的打扮也不像是手头宽裕的。若把书烧掉,只怕断了他的生路。
罢了,只要赵之阑不在柳府,也不在她眼前出现,倒也不是一定要逼人上绝路。
“行李先不烧了,寻个隐蔽地方藏着,晚些时候再丢出去。”
铃音再三得令,从善如流地退下了。
可柳妤晚没想到的是,事情未完,一场风暴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