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确定 匿名消息再 ...
-
十二月,冬天真的来了。
校园里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干燥的、凛冽的气息,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沈稚把傅司珩送的那件灰色外套穿上了,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每天早上从宿舍楼走到食堂的那段路,她都觉得自己像是在跟风打架——风从正面吹过来,她低着头往前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傅司珩笑她:“你走慢点,风又不会把你吹跑。”
“冷。”
“你穿得不够厚。”
“够厚了。是风太大。”
傅司珩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他带了一条围巾给她。深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很软很暖。他没有说是买的还是以前就有的,沈稚也没有问。她只是把围巾接过来,围在脖子上,打了个结。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我说围巾。”
“我说的不是。”
沈稚看着他,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那句“我说的不是”。他没有说是围巾好看,还是人好看,还是都好看。他只说了“好看”,但那个语气、那个眼神,比说了更多的话都重。
十二月中的一天,沈稚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
不是短信,是微信。一个她不认识的微信号,头像是一片黑色,名字是一个句号。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你男朋友最近很忙吧?”
沈稚盯着这行字,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复,截了图,发给了傅司珩。
傅司珩秒回了:“谁?”
“不知道。陌生号。”
“他说什么?”
“说你很忙。”
那边沉默了。沈稚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条消息是陆时年发的吗?还是陆时年让谁发的?还是只是一个巧合?不管是谁,这条消息传递了一个信息: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关注傅司珩在做什么。有人在用“你男朋友”这个称呼,说明那个人知道她和傅司珩的关系。
傅司珩:“不要回。不要删。留着。”
沈稚:“好。”
傅司珩:“我查一下这个号。”
沈稚:“你怎么查?”
傅司珩:“周也能查。”
沈稚想起周也是傅司珩这辈子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计算机系的,技术很好。他帮傅司珩查过很多事。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冰冷的、从心底升起来的、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的愤怒。上辈子,陆时年用她来威胁傅司珩。这辈子,他还没有动手,但他在靠近。像一只猫靠近一只还没有发现危险的鸟,一步一步,悄无声息。
沈稚不打算等他靠近。
她开始主动查陆时年。不是用那个已经被刘护士知道的微信号,是用一个新的、更隐蔽的、她专门为此注册的号。她加了几个医疗行业的群组,潜水,看聊天记录,收集信息。她发现了一些东西——陆时年最近在申请一个国家级科研项目,经费很高,竞争很激烈。他需要成果,需要论文,需要能帮他出成果的人。傅司珩就是这样的人。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沈稚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存在一个加密文档里。她没有告诉傅司珩。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想让他分心。他在准备期末考试,在准备陆时年交给他的报告,在应对那个人每一天的接近和试探。他已经够累了。她不想让他更累。
但她会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等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像一个刀鞘里的刀——平时安静的、不引人注意的,但在需要出鞘的那一刻,一定是锋利的、迅速的、一击即中的。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周。
沈稚和傅司珩泡在图书馆里的时间更长了。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几乎不离座。沈稚在看她的护理学教材,傅司珩在看他的医学文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这种状态是沈稚最喜欢的。不是腻在一起说个不停,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各做各的事,但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但枝叶各自向着天空生长。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晚上,傅司珩带沈稚去了一家小餐馆。
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很旧,但菜很好吃。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炒菜的时候会哼京剧,调子不准,但很有味道。
两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傅司珩点了几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一碗蛋花汤。都是沈稚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沈稚问。
“你上辈子在食堂经常点。”
“你观察我?”
“嗯。观察了两年。”
沈稚看着他,笑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肉很嫩,酸甜适口,好吃。
“好吃吗?”傅司珩问。
“好吃。你也吃。”
傅司珩夹了一块,吃完了点点头:“还不错。”
两个人吃得很慢,边吃边聊。聊考试,聊寒假,聊过年的计划。傅司珩说寒假还是打算回去,但不是回家,是回学校附近的那个住处。沈稚说她不回,留下来陪他。傅司珩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稚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是那个黑色头像的微信号。消息内容:“寒假不回家?为了陪男朋友?”
沈稚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机递给傅司珩。
傅司珩看完,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压抑的、克制的、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愤怒。他把手机还给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周也发了一条消息。
沈稚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着,像是在输入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查到了吗?”她问。
“周也在查。需要时间。”
“你觉得是他吗?”
傅司珩放下手机,看着她。餐馆里的灯光很暖,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柔和。老板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和京剧的调子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他们坐在嘈杂的中心,安静地看着对方。
“不知道,”傅司珩说,“但不管是不是,有人在盯着我们。”
沈稚点点头。她早就知道了。从那条“你男朋友最近很忙吧”开始,她就知道有人在看他们。那个人知道她的微信号,知道她和傅司珩的关系,知道她寒假不回家。那个人在暗处,他们在明处。那个人在观察,在等待,在寻找合适的时机。
“傅司珩。”
“嗯。”
“你怕不怕?”
“怕。但不是怕他。是怕你出事。”
“我不会出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给他机会。”
傅司珩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餐馆里开着暖气,他的手很暖。
“沈稚。”
“嗯。”
“如果有一天,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跑。不要管我,跑。”
沈稚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担忧,有一种“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必须让你答应”的坚定。
“傅司珩,你记不记得你日记第八十八页写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写了什么?”
“你写了‘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你不会再替我做决定了。”
傅司珩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答应过她——不再一个人做决定,不再替她选择。但他还是说了“跑”。因为他怕。怕她受伤,怕她出事,怕她因为他而受到任何伤害。
“傅司珩,我不会跑的。”
“沈稚——”
“我不会跑,”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因为跑了,就剩下你一个人了。我答应过你——不再让你一个人。”
傅司珩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安静的,一颗一颗的,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沈稚第一次看到他为别的事情哭——不是为了过去,不是为了他受过的苦,是为了她。为了她的安全,为了她的执拗,为了她不愿意跑。
沈稚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她的指腹很软,蹭在他脸上,有一种很温柔的触感。
“别哭了。”
“没哭。”
“眼泪都掉到我手上了。”
“那是汗。”
沈稚笑了。她握紧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傅司珩。”
“嗯。”
“我们都不跑。我们面对。”
傅司珩看着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经历过死亡又重活一次的人。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岁的、刚刚被喜欢的女孩说服的男生。
“好,”他说,“面对。”
---
【日记本·第八十五页】
她又收到了那条消息。黑色头像,句号名字。说“寒假不回家?为了陪男朋友?”她在被人盯着。有人知道她的微信号,知道我们的关系,知道她的寒假计划。
我说“跑”。她说不会跑。她说“跑了就剩下你一个人了”。她说“我答应过你——不再让你一个人”。我忘了。我答应过她——不再一个人做决定,不再替她选择。但我还是说了“跑”。因为我怕。怕她受伤,怕她出事,怕她因为我而受到任何伤害。她说“面对”。好,面对。不是她面对,是我们面对。不是她跑,是我们一起站住。
傅司珩,你记住了。你答应她了——不再一个人。不再替她做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