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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百日锁归期 百 ...

  •   百日之约的第一日,时沧渺离开了魔渊。阎无欲没有送他。他站在寝殿外间的窗棂前,背对着殿门,听着时沧渺的脚步声穿过九重回廊,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的右手插在衣襟内侧,指腹贴着那枚梅子核,贴了整整一个清晨。

      时沧渺走出魔宫正门时,天色依旧是那一成不变的暗红。归梦镰斜负于背,镰刃被素白的布条层层缠裹,只露出刃尾那束褪了色的红穗。他什么也没带——没有行囊,没有文书,只有怀中一枚贴身收藏的玉扣,和阎无欲塞进他袖中的一包蜜饯。

      他在魔渊边界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而沉默的黑色宫殿。风很大,将他的白发带吹得猎猎作响。然后他转过身,踏上了通往人间的路。他没有说再见。他知道阎无欲在窗前站着,知道那颗梅子核被攥得发烫。他不回头,是不想让阎无欲看到他眼底那层极淡极薄的、尚未成形的什么。

      苍生道的山门依旧云遮雾绕。时沧渺在第三日抵达山脚,没有御风,没有乘云,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守门的弟子看到他,惊得手中的拂尘掉在地上。时沧渺俯身替他将拂尘捡起来,轻声说了句“当心”,然后继续往上走。正殿上,掌门师尊端坐高位,阶下是数百名白衣弟子,还有他的师姐。他走到殿中,掀袍而跪,将归梦镰横于膝前,额头触地。

      “不肖弟子时沧渺,隐瞒身份,擅离职守,与魔尊阎无欲私相往来,违门规,犯戒律。今日自请领罪,请师尊发落。”满殿哗然。掌门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流云都换了方向。然后掌门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你与魔尊联手封印镇魔渊,是为苍生。你在魔渊数月,归来时修为未损、道心未失,是为克己。你所犯门规,罚你面壁三七二十一日,抄录《清心咒》百遍,可有异议。”

      “……弟子领罚。但有一事,须向师尊禀明。”他抬起头,望着师尊,望着满殿同门,用那种一如既往的轻而稳的声音说,“罚毕之后,弟子将回魔渊。不是叛门,不是投魔。是弟子与阎无欲有百日之约。他守魔渊封印,弟子守他。日后两界若起纷争,弟子必挺身于正道与魔渊之间,不偏袒任何一方,但也不会再对他拔刀。”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松针落地的声音。师姐站在阶下,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掌门看了时沧渺许久,然后缓缓阖上眼:“二十一日。抄完再说。”

      时沧渺深深叩首,然后起身,抱着归梦镰,独自走入了后山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石室。石壁冷得彻骨,他将归梦镰靠在墙角,盘膝而坐,将那一包蜜饯打开,拈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和甜味同时在舌尖炸开,让他想起阎无欲吃第一颗蜜饯时被酸得直皱眉头,却还是咽下去了。

      他在石壁的阴影里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将梅子核吐在掌心,收进袖中,然后铺开纸笔,开始抄第一遍《清心咒》。

      百日之约的第三日,阎无欲把演武场砸了。不是故意的——是他练刀时没收住力。枯骨刀的刀锋劈碎了黑石平台的一角,碎石飞溅入深渊底下的岩浆河,激起几丈高的赤红浪花。他单膝跪在碎裂的平台边缘,拄着枯骨刀,喘着粗气。左臂上尚未完全褪尽的禁术反噬纹路被重新震裂,渗出一丝血红。

      “尊上!您的伤——”魔医跪在远处,声音发抖。

      “滚。”魔医连滚带爬地退下。阎无欲独自跪在演武场上,将枯骨刀插进黑石缝隙里,抬起左手,看着小臂上被震裂的旧伤。时沧渺走之前,最后一次替他涂的药膏已经化尽了,伤口边缘有一点发炎,微微泛红。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摸出那枚梅子核,放在掌心里。梅子核已经被他攥得发亮,表面光滑如琥珀。他看了它很久,然后重新将它贴回胸口,站起来,拔出枯骨刀,重新摆出起手式。

      “……第三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演武场说。然后挥刀,重新开始。

      第二十一日,时沧渺抄完最后一遍《清心咒》,将厚厚一沓抄本放在石室门口,走出后山。师姐站在山道尽头,手中捧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白色外袍。“这是师尊让我交给你的。师尊说,你出后山之后,不必再去正殿辞行。你要走的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时沧渺接过外袍,轻轻展开。衣襟内侧,用极细极淡的银线绣了一个字——“归”。他认得这个字迹。不是师尊的,是师姐的。他抬起头,师姐却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微微发颤。

      “……你别以为师尊不生气。他只是——你从前是苍生道的微语天机,天劫没渡,心魔没消,把自己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现在这根弦松了。他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她回过头,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去吧。一百天,你若迟到,那个魔头怕是会亲自来砸山门。”

      时沧渺将外袍披在肩上,系好衣带,对师姐的背影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第五十日,阎无欲在批文书时发现了一处纰漏。魔渊边界以西三百里的巡骑,已经五十日没有传回任何关于苍生道的消息了。他放下朱笔,对着跪在地上的魔将沉默了很久。“继续巡。不必靠近苍生道山门,只在边界巡视。若有——若有一袭白衣的人从苍生道方向出来,不必拦,不必禀。直接把这道令传下去。”他将一封火漆封好的文书扔到魔将面前。魔将双手捧起,不敢多问,倒退着离开。

      阎无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暗红天光。第五十日。他说“过时不候”。他没说是真的。他只是想——若时沧渺真的迟了,他大概会说“你迟到了,罚你再替我研百日墨”。他会一直替他找理由,一百日不够就两百日。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审人。他总能审出一个理由来。

      第九十九日,阎无欲独自登上露台。中元夜放过的那盏灯早就不见了,那些流萤般的光河也早已沉入魔渊深处。他站在石栏前,望着远处那道被他与时沧渺联手补好的封印裂隙,将枯骨刀插在石栏缝隙里,从衣襟内侧摸出那枚梅子核。九十九天了。梅子核已经被他磨得表面光滑如镜,核的两端微微发亮,像是镀了一层极淡的琥珀色。他将梅子核放在掌心,用拇指来回摩挲,然后极轻极缓地把它贴在唇边。

      “……明天就是一百天。你不来,我就当你没说过。你若来——”他顿了顿,将梅子核重新贴回胸口,声音沙哑而生硬,“你若来,我就把那句话告诉你。不是在你睡着的时候,不是在你渡心魔劫的时候。是在你醒着,我也醒着的时候。”

      第一百日,时沧渺踏上了魔渊的土地。他换了一身新的白衣,外袍襟内侧绣着那个银色的“归”字。归梦镰斜负于背,镰刃的素白布条已解去,刃尾红穗在魔渊的风中轻轻摇曳。右手提着一包新买的蜜饯,左手袖中揣着一沓抄满《清心咒》的纸——那是他在面壁期间抄的,不是交给师尊的那份,是另一份。每一遍抄到最后一句“心无挂碍”时,笔锋都会在“挂”字的末笔处极轻极缓地顿一下,然后绕过“碍”字,在空白处多写一个“欲”字。

      他在魔宫正门前停下脚步。魔侍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正殿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魔侍,不是魔将。是靴跟敲在石砖上,一步恨不得踩碎一块砖,又快又重又急。阎无欲从正殿里冲出来,玄色外袍的衣带还没系好,墨发散在肩头,左臂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尚未完全消褪的反噬纹路。他冲到正门口,在离时沧渺三步的地方猛然刹住,红眸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衣散发、手提蜜饯、正仰头望着他的人。

      “……你迟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生硬。

      “今日是第一百日。从卯时到酉时,还有三个时辰。”时沧渺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他将那包蜜饯递到阎无欲面前,“新鲜的,比上次的更甜。”

      阎无欲没有接蜜饯。他伸出手,将时沧渺握蜜饯的那只手连同蜜饯一起攥在掌心里,用力一拉,将时沧渺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扣住时沧渺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肩头,抱得极紧。时沧渺的额头抵在阎无欲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上,能闻到熟悉的气息,能感觉到那只扣在自己后脑的手在微微发抖。他闭上眼,将脸埋在阎无欲的衣襟里。

      “……一百天,你让我等了很久。”阎无欲的声音从时沧渺头顶落下来,闷在他散开的发丝里。

      “我知道。”时沧渺将脸从阎无欲胸口抬起来,望着那双泛红的眼睛,“你不会不等。”阎无欲没有否认。他只是低下头,极轻极缓地吻住时沧渺。在魔宫正门前,在跪了一地的魔侍面前,在那片万年不变的暗红天光下,用尽了他存了整整一百天的、所有的克制与渴望。

      当那个吻终于结束时,阎无欲的额头抵着时沧渺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他的手还扣在时沧渺后脑上,手指穿过他散开的长发,极轻极缓地摩挲着。

      “……我在露台上放了一盏灯。昨晚放的。没写字。”

      “为什么没写字。”时沧渺的声音很轻。

      “因为写什么都没用。你要是不回来,那盏灯飘再远也是空的。”阎无欲沉默了一息,然后将嘴唇贴在时沧渺眼角那颗泪痣上,极轻极缓地碰了一下,“你回来了。”

      时沧渺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自己握着蜜饯的那只手从阎无欲掌心抽出来,将蜜饯放在阎无欲手中,然后极轻极缓地穿过阎无欲的指缝,十指相扣。

      “……进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笃定,“我带了蜜饯,也带了换洗衣物。面壁二十一天,抄了一百遍《清心咒》——手还酸着。”

      阎无欲攥紧时沧渺的手,转身朝寝殿走去。蜜饯被他夹在腋下,枯骨刀还在露台上插着忘了拿。他走得太快,快得时沧渺几乎跟不上。然后他忽然放慢了脚步,将时沧渺的手又攥紧了几分。

      “……一百遍《清心咒》,手酸成什么样。等会让魔医给你看看。”

      “不用。你替我揉就好。”时沧渺的声音清淡如常,却带着一丝只有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柔和。

      阎无欲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耳根微微泛红。他继续往前走,将时沧渺的手攥得更紧。身后,魔宫正门外跪了一地的魔侍们面面相觑。魔尊刚才——在正门口——亲了一个人。但没人敢议论。他们只是默默起身,将正门缓缓阖上。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却惊起了露台上那一盏昨夜才放飞的、没有写字的白纸灯。灯火在风中摇曳了一瞬,然后缓缓升入暗红天光之中。

      阎无欲推开了寝殿的门。他将那包新买的蜜饯放在矮几上,与时沧渺前一次留下的碟子并排放在一起。时沧渺站在他身后,看着矮几上两碟蜜饯——一碟是旧的,只剩一颗,沾了灰尘又被人捡起来;一碟是新的,糖霜饱满,颗颗新鲜。两碟蜜饯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像是一段被填满的空白。

      阎无欲将时沧渺拉到矮榻前,让他坐下。然后在时沧渺面前单膝跪下——不是审问,不是颤抖,不是被抽空了力气。是极郑重地、极缓慢地、像在举行一场只有两个人参加的仪式。他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被他攥了整整一百天的梅子核,放在时沧渺掌心。梅子核的表面光滑如琥珀,被体温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你不在的这段时日,我每天摸它。最开始是怕你走。后来是怕你不回来。再后来——是怕你不回来,我又把你弄丢了。”他将时沧渺的手指合拢,让他攥住那枚梅子核,“这颗是你吐的。我留了一百天,现在还给它的主人。还有一件事——我说过,等你回来,我要在你醒着、我也醒着的时候,认认真真对你说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看着时沧渺的眼睛,用尽了自己这辈子所有被他糟蹋过的、藏起来的、不敢用的温柔,说出了那个字:

      “……爱你。”

      那两个字从阎无欲嘴里出来,没有审问的生硬,没有醉后的含混,没有命令的蛮横。只是极轻极缓极郑重,像是在念一道晚了很多很多年、却终究没有迟到的供词。时沧渺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体温磨得温润的梅子核,将梅子核缓缓攥紧,贴在心口,然后望着阎无欲的眼睛,用一种比任何时候都更轻、更稳、更笃定的声音说:

      “……我也爱你。从断魂崖起,就没有停过。”

      阎无欲低下头,将脸埋在时沧渺膝上。跪在地上的膝盖硌在冰凉的石砖上,但没有觉得凉。时沧渺的手指穿过他的墨发,将他的后脑极轻极缓地按向自己。窗外,暗红天光透过冰裂纹窗棂,在两人身侧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光斑。矮几上,新旧两碟蜜饯并排而放,中间那一掌的距离,不知何时已被移来的碟子边缘轻轻碰在了一起。

      百日锁归期。归期已至,归人已归。而他与他之间那枚被攥了百日的梅子核,终于从一个人手里,交还到了另一个人心里。窗外那盏没有写字的纸灯越飘越远,在暗红天幕上化作一个极淡极小的白点,像是谁在天上轻轻点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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