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晨昏线相扣(二) 阎 ...
-
阎无欲是被自己的头发痒醒的。时沧渺还没醒,侧身向内,呼吸浅而均匀。几缕长发不知何时越过了枕间的界限,蹭在阎无欲的鼻尖和下颌上,随着时沧渺的每一次呼气轻轻拂动。阎无欲没有动。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红眸安静地落在时沧渺的后脑上——白发带歪了,是他昨日束的,束得依旧不怎么样,松散地挂在发尾,随时都要滑脱。他在心里数时沧渺的呼吸,数到第四十七次时,时沧渺的睫毛开始颤动,这是要醒的前兆。阎无欲立刻闭上眼,假装还在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也许是觉得,如果让时沧渺发现他在数他的呼吸,会被问“你数了多久”,而他答不上来。
时沧渺翻了个身,正对着阎无欲。他醒了。他看到阎无欲“还在睡”,没有出声,只是极轻极缓地将散在阎无欲脸上的发丝一缕一缕拨开,然后极轻极缓地在阎无欲眉心落下一个吻。不是唇,是鼻尖。只是极轻极缓地蹭了一下。然后时沧渺坐起身,赤足踩在石砖上,走到镜台前,拿起梳子,开始梳发。
阎无欲睁开眼。他看着时沧渺的背影——白衣松散,长发垂腰,梳齿从发顶滑到发尾,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被梅子核硌了整整一百天的位置,今天不那么硌了。不是梅子核被移走了,是它终于不再是一枚被攥紧的念想,而是一颗被安放好的归处。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足走到时沧渺身后,从时沧渺手中拿过梳子。“我来。”时沧渺没有回头,只是将手垂在膝上,任阎无欲握着梳子替他梳发。这一次,阎无欲的动作比第一百零一天前熟练了些——他会先用手指将打结的发尾轻轻捏松,再用梳齿一点一点往下顺;他的虎口刀茧还是会勾到几根细软的发丝,但每勾一下就立刻停手,极其笨拙地将发丝从茧纹里绕出来。时沧渺微微偏了偏头,朝他的方向靠了靠。
阎无欲垂下眼,将梳子放到一旁,拿起那条白色发带。他系了两次,第一次太松,第二次太紧,第三次终于系得勉强平整。然后他低下头,在时沧渺后颈正中、发带下方那颗极淡的小痣上,落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吻。时沧渺在铜镜里看着阎无欲低头吻他后颈的样子,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他站起来,将阎无欲按在镜台前的凳子上,拿起梳子,开始替阎无欲梳发。
阎无欲的头发比他的更粗更硬,几缕头发在枕上蹭得打了结,梳齿卡在结上,时沧渺便用手指耐心地将结一根一根分开。阎无欲闭上眼睛。
“你梳头比我梳得好。”阎无欲说。时沧渺将他的墨发拢在掌心,分成三股,开始编一条极简单的辫子。“你从前只给自己束冠。以后我替你梳。”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每日。”
阎无欲睁开眼,望着铜镜里站在自己身后的时沧渺,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你每日都给我梳”,想说“你别再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将手伸到肩后,极轻极缓地覆在时沧渺正替他编辫子的那只手上,按了一下。
寝殿外传来近侍战战兢兢的声音:“禀尊上,魔渊各部族首领已在正殿等候,例行议事。”
阎无欲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站起来,将枯骨刀挂在腰间,推开殿门,忽然又折回来,将时沧渺梳头的那把旧木梳从镜台上拿起来,放进自己衣襟内侧,贴在梅子核旁边。“走了。你今日——”他顿了一下,把“在殿里待着别乱跑”咽回去,“随你。想去哪去哪。”然后他转身,大步朝正殿走去。
正殿上,魔将们已等候多时。阎无欲坐在高位上,阶下是各部族首领和战将。他处理公务时依旧是那副不容置喙的凌厉模样,朱笔点在帛书上,几句话就是一个调令。但跪在阶下的魔将们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尊上的头发被编成了一条辫子。不是魔渊常见的武士辫,而是那种极简单极朴素的、用三股头发编成的辫子,尾端用一截素白布条系住,和尊上那身玄色华服完全不搭。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议事结束后,阎无欲起身朝殿外走去。跪在最前排的一员老将终于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同袍嘀咕了一句:“尊上今日的辫子……”
阎无欲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惯常的、沙哑而生硬的语气扔下一句:“他编的。有意见?”
没有人有意见。
阎无欲回到寝殿时,时沧渺正坐在外间矮榻上翻阅一卷从苍生道带回来的旧竹简。他在面壁期间被没收了所有法器,只被允许带几卷经书入石室,这卷竹简是师姐偷偷塞进来的。竹简上记载着数百年前断魂崖一战前后的旧事——“魔将阎无欲率部袭击苍生道北路粮道,微语天机奉命截击。二人在断魂崖激战三日三夜,后阎无欲坠崖,生死不明。微语天机归营,于崖顶独立至天明。”
这段记载是后人补写的,不是时沧渺自己的手笔。他看着那行字,指腹在“独立至天明”五个字上来回摩挲。
阎无欲在他身侧坐下,低头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字。“那夜风很大,我挂在崖壁上,看到你站在崖顶。你站了很久。我在心里想,这个人为什么还站着。后来我被魔渊的人救走,在担架上回头望了一眼——崖顶那个人已经坐下来了。”
时沧渺一怔。阎无欲将竹简从他手中抽走,放在矮几上,然后握住时沧渺那只手。“你一直知道我没死。”
“……我不确定。但你坠崖之后,我感知到你体内那缕魔息还在。很弱,但还在。”时沧渺将阎无欲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只手上纵横交错的刀茧与旧伤,“所以我没有走。我在崖顶站了一夜,不是为了后悔。是为了等你那缕魔息重新燃起来。后来你燃起来了。很烫。”
阎无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将时沧渺也从矮榻上拉起来,拉进内间,拉到那张紫檀木床前。不是吻,不是推倒,而是将他轻轻按坐在床沿,自己蹲下身,仰头望着时沧渺。“……那你现在说清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不是断魂崖那次,是更早。”
时沧渺低下头,双手捧着阎无欲的下颌,拇指在颧骨上来回摩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阎无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翻阅一本很旧很旧的书。“你第一次带兵犯界,是在苍生道北麓的山道上。我奉命去拦。你那时刚当上魔将,骑一匹黑马,铠甲穿得歪歪扭扭,挥刀的姿势也不对。但你冲在最前面,替你的兵挡了第一剑。那一剑是我出的。你被我一剑劈下马,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却还举着刀对我喊——‘再来’。”
阎无欲怔住了。他记得那场仗,记得那一剑,记得自己被劈下马时胸口的剧痛和嘴里的腥甜。但他不记得自己喊了什么。
“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和现在不一样。”时沧渺的拇指停在阎无欲眼角,极轻极缓地按了一下,“那时候你眼里是恨。纯粹的、滚烫的、不想死的恨。我收剑之后想了很久——这个魔将不能死。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在绝境里还能举刀。后来在断魂崖上我又看到了那个眼神。不是恨了,是更复杂的东西。那时我还不懂。现在懂了。”
阎无欲将时沧渺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攥在掌心里,将额头抵在时沧渺膝上,声音沙哑而低沉。“……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恨你。恨你强,恨你高不可攀,恨你每次收剑时不看我,好像我不值得你多看一眼。后来我做了魔尊,找了你很多年,以为自己在找仇人。原来不是。原来我只是想让你再多看我一眼。”
时沧渺将阎无欲从地上拉起来,拉到自己身侧,让他躺在自己膝上,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阎无欲的鼻尖。“看了。从你十七岁那年起,就没有不看的时候。”
阎无欲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扣住时沧渺的后颈,将他拉下来,极轻极缓地吻住。这一次没有粗暴,没有克制,没有小心翼翼。是一个认认真真的吻。像是要把这数百年被浪费的、被误解的、被藏起来的每一次对视,都补回来。
午后,阎无欲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批文书。他拉着时沧渺走上露台,石案上已摆好了一壶酒、两只酒杯、一碟蜜饯。阎无欲斟满两只酒杯,将其中一只推到矮几对面,推到时沧渺面前。“那次中元,我在这里喝了半壶酒。你在吃面。面凉了,你还是一根一根吃完了。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不敢浪费粮食,后来想——你是在陪我。你不喝酒,不吃菜,只是坐在那里,陪我。”
时沧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依旧是那种入喉像刀割的烈酒。他放下酒杯,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咬碎。酸味和甜味同时在舌尖炸开。他将梅子核吐在掌心,抬头看着阎无欲,然后将梅子核极轻极缓地放在阎无欲面前的矮几上。阎无欲低头看着那枚梅子核,又抬头看着时沧渺。“……给我了。”
“给你了。”时沧渺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沾在下唇上,被他极轻极快地舔掉了。
阎无欲将那枚梅子核拈起来,放进衣襟内侧——第二颗。和第一颗并排贴在一起。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会留着”。他只是将酒壶挪开,将矮几推到一边,拉着时沧渺站起来,将他拉到石栏前,让时沧渺背对着自己靠在石栏上,低头吻了下去。酒气和梅子的酸甜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时沧渺的手穿过阎无欲散开的辫子,手指勾住尾端那截素白布条,轻轻一拉,发辫散开,墨发披泻在阎无欲肩头。他在阎无欲唇齿间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
“你这条辫子,今晚还得重编。”
“那就重编。反正你说了——每日。”
是夜,阎无欲在寝殿内间躺着,将两颗梅子核并排放在自己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上。时沧渺侧躺在他身侧,看着那两颗梅子核,伸出手,将其中一颗轻轻挪了半寸,让它与另一颗的间距刚好等于他食指的宽度。“……第一颗是我吐的。第二颗也是。两颗之间隔了将近一年。”
阎无欲将时沧渺挪梅子核的那只手握住,放在自己心口,让他的掌心贴着那两颗梅子核。“以后每年中元都给我一颗。放在这里。”
时沧渺的手指在阎无欲心口极轻极缓地蜷起来,将两颗梅子核一起攥在掌心,低头将嘴唇贴在阎无欲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上,极轻极缓地吻了一下。阎无欲的手覆上时沧渺的后脑,穿过散开的长发,极轻极缓地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颈。“头发没梳。”
“……明日。”时沧渺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明日你再替我梳。”
窗外,那盏没有写字的纸灯已不知飘到了何处。但魔渊的天色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暗红。那道从封印裂隙中漏下的淡金天光,已从几缕窄缝变成了成片的光带,正缓慢而坚定地,将这片万年的暗红一寸一寸照亮。
【旁白】
晨昏线终于在这一日悄然移动,将他与他从暗红天光里剥离,罩进同一片淡金微光之中。
清晨他为他对镜梳发,早朝后他替他重新编辫。他第一次知道,数百年前那场败仗里自己脱口而出的“再来”,早已被另一个人收进心里,一藏就是几百年。
两颗梅子核并排贴在胸口旧伤上,两颗心在隔了数百年的刀光剑影之后,终于越过那道横亘在正邪与生死之间的晨昏线,紧紧扣在一起。
往后还有风雨,但这一日,他们只是在寝殿与露台之间,在梳齿与酒杯之间,在旧伤与梅核之间,过着两个人最寻常、也最郑重的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