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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此心安处是吾乡 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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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归来的第三日清晨,时沧渺在阎无欲的臂弯里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睡着了。他昨夜是打算等阎无欲批完文书一起睡的,靠在矮榻上翻着那卷从苍生道带回来的旧竹简,翻着翻着就阖上了眼。现在他躺在内间的紫檀木床上,外袍被脱了,发带被解了,被子盖到肩头,掖得整整齐齐。阎无欲躺在他身侧,一条手臂环在他腰上,还在睡。时沧渺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阎无欲的睡颜——眉心那道川字纹比从前浅了些,睫毛在暗红天光下投出极淡的阴影,嘴唇微抿,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时沧渺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描过阎无欲的眉骨,从眉心描到眉尾,又从眉尾描回眉心。阎无欲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只是将环在时沧渺腰上的手臂收紧了几分,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沙哑而含混:“……再睡一会。”
时沧渺没有听他的。他极轻极缓地从阎无欲怀里滑出来,赤足走到外间。矮几上那卷旧竹简还摊开在昨夜翻到的那一页,旁边搁着一碟只剩三颗的蜜饯,和两枚并排而放的梅子核。窗外暗红天光漏过冰裂纹窗棂,在矮几上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光斑。他弯腰将竹简卷好,用素布包起来,放进从苍生道带回来的行囊里。然后走进内间,坐在床沿,伸手推了推阎无欲的肩膀,声音轻而稳。
“阎无欲。卯时了。你昨日说今日要巡防,再不起,魔将们又要跪一地。”
阎无欲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时沧渺刚睡过的那片枕头上,声音闷闷的:“……让他们跪。”时沧渺没有再催,只是伸手将阎无欲散在枕上的墨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露出他半张被枕头压出红印的脸,然后低下头,在阎无欲太阳穴上极轻极缓地落了一个吻。
阎无欲睁开眼。红眸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种极其克制的、被压了又压的冲动。他伸出手扣住时沧渺的后颈,将他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你每次这样叫我起床,我都不想起。”
“那你想做什么。”
阎无欲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了。他将时沧渺重新按回床褥里,低头吻了下去。不是深夜的炽烈,不是醉后的失控,而是一个极轻极缓极温柔的、带着清晨尚未完全清醒的慵懒的吻。时沧渺的手指穿过他散开的墨发,将他的发尾缠在指尖,极轻极缓地绕了一圈。当他们终于停下来,窗外的暗红天光已从床沿移到了窗棂上。阎无欲撑在时沧渺上方,低头看着他——白衣松散,长发铺了半张枕,嘴唇被吻得微微泛红,眼尾那颗泪痣在晨光下像一滴刚刚凝成的露珠。“……你从前在苍生道,每日卯时起来做早课。到了这里,还要叫我起床。”他的拇指在时沧渺下唇上来回摩挲,声音沙哑而生硬,“你以前的日子,和现在,是不是差太多了。”
时沧渺抬手将阎无欲的拇指从自己唇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贴在自己锁骨上,让阎无欲的手掌感受着那里平稳而有力的脉搏。“以前在苍生道,卯时起来是做早课、练刀、背经文。每日都一样,不敢懈怠,不敢停下。因为一停下就会想起断魂崖上那个坠崖的身影,就会想起渡劫时在幻象里朝我伸出手的那个人。那时候心魔还在,修为卡在天劫关口,不知道还能活多久。那种日子,不是清净,是困。”他松开阎无欲的手,坐起身来,拿起床尾的白衣递给他,“现在不一样。现在每日叫你起床,替你梳头,等你下朝。你发脾气也好,不吭声也好,都是我想过的日子。不是清净——是心安。”
阎无欲没有说话。他接过白衣套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穿衣的时间消化时沧渺说的每一个字。然后他拿起梳子,将时沧渺拉到镜台前,开始替他梳头。今日他的手指比昨日更稳了几分,虎口的刀茧还是会勾到发丝,但每勾一下就立刻停手,极其笨拙地将发丝从茧纹里绕出来。他编了一条极简单的辫子,尾端用白色发带系住,然后将时沧渺的身子转过来,面对自己,认真端详。
“歪了没有。”
“……没有。”时沧渺看着铜镜里映出的那条辫子,歪歪扭扭,远不如他自己编的平整,发根处还有几缕碎发没拢进去,在耳侧轻轻晃荡。他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把阎无欲拉下来,在他眉心落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然后站起来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阎无欲。”
“……嗯。”
“今日巡防,带上我。”
阎无欲站在镜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眉心被吻过的位置,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走到殿门口,将枯骨刀挂在腰间。两人并肩走出寝殿。
魔渊的巡防路线从九重魔门开始,沿着封印外层一圈一圈往外扩,经过演武场,经过露台,经过中元夜放过灯的那片山坡,最后绕到魔渊边界那座被蔓藤爬满的废弃烽火台。阎无欲一路走一路给时沧渺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角落,语气依旧是那种沙哑而生硬的调子。
“这道魔门上的符文,是第三代魔尊刻的。刻歪了三处,我后来重新补了一遍。那个演武场,以前不叫演武场,叫刑台。斩过叛将,也斩过俘虏。后来我把石砖全换了,铺成黑石。血的痕迹是看不见了,但每块砖底下都埋着东西。还有那座烽火台,自我当上魔尊就没有用过。以前是用来向人间界示警的——不是进攻,是示警。魔渊地鸣一旦波及人间界,烽火台就会亮。但上一次它亮的时候,人间界没有人来。”
时沧渺站在烽火台下,仰头望着那座被蔓藤缠绕的废弃石台。藤蔓粗如儿臂,从台基攀到台顶,将烽火台的每一块石砖都裹得严严实实。他伸出手,拂去一块石砖上的尘土,露出底下斑驳的刻痕。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初代魔尊于此立誓:吾与吾妻,共守此渊。若烽火起,必同赴。”
阎无欲站在他身后,看着时沧渺指尖下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我以前觉得,初代魔尊是个傻子。把自己的妻子葬在封印里,把烽火台建在边界上,指望人间界会来。后来懂了。他不是傻。他是把最重要的人放在最重要的地方,然后守了一辈子。只是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呢。”
阎无欲将时沧渺的手从石砖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拉着时沧渺往烽火台后面走。穿过一片枯死的荆棘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早已坍塌的旧居。残垣断壁被岁月的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唯一还立着的是一扇歪斜的木门,门上刻着两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时沧渺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初代魔尊的笔迹——他之前在无间道里见过。
左侧刻着一个“念”字,右侧刻着一个“归”字。
阎无欲推开那扇木门。门后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庭院。枯井,石案,墙角一株枯死多年的老梅树。阎无欲走到石案前,拂去案面上的灰尘,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分成两部分——左侧是初代魔尊的笔迹,硬朗瘦削,记录的都是些琐事:“今日封印又松动,她在内间守着符文,我在外面骂天骂地。”“明日她生辰,攒了一年的矿石去换一壶酒。她说不喝,然后又喝了我半壶。”“今日她把手伸进封印替我挡了一道裂口,手背烫伤了。她说没关系——她每次都说没关系。”
右侧是另一种字迹,柔和圆润,应该是初代魔尊的妻子所刻,只有短短几行:“今日天色很好。他在院里练刀,刀风把梅树的花全砍掉了。我说你砍我做什么。他说我砍你你就砍回来啊。然后他真的让我砍回来了。很疼,但他笑了。他每次笑,我都不想死。”
石案最下方,是两行并排刻在一起的字,笔迹不同,却力道相同:“吾心安处——”“——即吾乡。”
阎无欲蹲在石案前,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时沧渺在他身侧蹲下,没有出声,只是极轻极缓地覆上阎无欲撑在石案边缘的那只手。阎无欲反手握住时沧渺的手指,慢慢地攥在掌心里。
“……以前我总在想,我这种人死后会埋在哪儿。魔渊没有陵墓,历代魔尊都是战死的。没人收尸,没人立碑。我以为我也会是这样。后来遇到你——”他转过头,红眸对上时沧渺的目光,用一种比任何时候都更轻、更郑重的声音说,“我不想战死了。我想活着。活着跟你在一起。”
时沧渺蹲在阎无欲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将阎无欲的手从石案上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让阎无欲的掌心贴着心口那道心魔金纹退去后留下的浅金色细线。“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归处。以前归梦镰的‘归’,是归天命、归苍生、归一切不该有的妄念。现在不是了。现在这个字是你。”
阎无欲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时沧渺的手背上,肩胛骨在玄色衣袍下极轻极缓地起伏。然后他站起来,拉着时沧渺的手,推开旧居那扇残破的木门,朝魔渊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案上那两行字。“‘吾心安处即吾乡。’我们回去。回寝殿。”
时沧渺抬头看着阎无欲,将阎无欲的手又攥紧了几分。两人并肩穿过枯死的荆棘林,走过废弃的烽火台,走过演武场边缘那片被阎无欲劈碎又重新铺好的黑石平台,走过露台上那两只并排而立的酒杯,走过中元夜放过灯的山坡。魔渊的风很大,将阎无欲散开的辫子吹得猎猎作响,将时沧渺的白衣和白色发带吹得往后飞扬。但两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回到寝殿,阎无欲将枯骨刀挂在墙上,把矮几上那碟只剩三颗的蜜饯端起来,拈起一颗塞进嘴里,然后把另一颗递到时沧渺唇边。时沧渺低头咬住,将梅子核吐在掌心,与矮几上那两颗并排放在一起。两颗变成三颗。
阎无欲在他身侧坐下,将三颗梅子核依次拈起来收进自己衣襟内侧,贴在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上。时沧渺伸出手,将阎无欲的手从衣襟内侧拉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十指相扣。窗外的暗红天光透过冰裂纹窗棂,将两人交握的手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阎无欲忽然开口。“今日在旧居那儿,你说归梦镰的‘归’现在是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条缝,以后也可以慢慢亮。以前魔渊的天色是红的,万年不变,暗得像被血泡过。后来你来了。封印裂了,漏了几缕光。裂缝越多,光越多。以后,也许有一天——”他转过身,将时沧渺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这里不再是暗的。”
时沧渺没有说话,只是将阎无欲的手又攥紧了几分。他没有看窗外。他在看阎无欲。在淡金天光与暗红天色的交错之中,那双红眸正安静而郑重地凝视着他。他记得断魂崖上那个少年也曾这样看他——彼时满身血污,咬着牙,眼里是恨。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恨,只有他自己的倒影。从断魂崖到魔渊,从囚禁到并肩,从不敢承认到不敢松开,从不是归处到便是归处。
时沧渺极轻极缓地吻了一下阎无欲的下唇,没有深入,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声音轻而稳:“不是以后。现在已经是了。”
阎无欲闭上眼,将时沧渺拉进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窗外,暗红天光里漏下的淡金微光已从窄缝变成了成片的光带,正缓慢而坚定地,将这片万年的暗红一寸一寸照亮。
晚间,阎无欲坐在矮榻上,将三颗梅子核并排放在膝头。他今日从旧居回来后,把初代魔尊夫妇留在石案上那句“吾心安处即吾乡”刻到了自己的枯骨刀刀鞘内侧。不是刻给别人看,是刻给自己。时沧渺从内间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汤药——阎无欲左臂的禁术反噬还没好全,每日晚间需要服一碗苦药。他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在阎无欲身侧坐下,看着阎无欲将三颗梅子核一颗一颗收进衣襟内侧。
“刀鞘上刻了什么。”
阎无欲没有答,只是将枯骨刀从墙上取下来,刀鞘内侧朝上放在时沧渺手中。时沧渺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刀鞘还给阎无欲,端起矮几上的药碗,吹了吹,递到阎无欲手中。“喝药。喝完,我有东西给你。”
阎无欲将苦药一饮而尽。时沧渺从行囊里翻出那卷用素布裹着的旧竹简——就是今晨他看了很久的那卷。他将竹简展开,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那里被他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句话。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我在崖顶站到天明,不是为了后悔。是为了等他魔息重燃。’”
阎无欲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竹简卷好,用素布重新裹好,放在自己枕边。不是还给时沧渺,是放在自己枕边。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沙哑而郑重的语气说。“往后每一年中元,都给我写一句。写在竹简上也行,写在纸上也行。不能断。”
时沧渺没有回答。只是从矮几上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将梅子核吐在掌心,递给阎无欲,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笃定:“第四颗。”
阎无欲接过梅子核,收进衣襟内侧,将时沧渺拉起来拉进内间,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嘴唇贴着嘴唇,没有吻,只是贴着。然后用那种极轻极缓极郑重的语气说:“以后每年中元,都在露台上过。你吃面,我喝酒。面凉了我替你热。酒多了你扶我回去。”
时沧渺没有笑,也没有说“好”。只是极轻极缓地闭上眼,将嘴唇从阎无欲唇上移开半寸,极轻极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窗外,那几缕淡金微光不知何时已从窄缝变成了成片的光带,正缓慢而坚定地,将这片万年的暗红一寸一寸照亮。而从今日起,那两个初代魔尊夫妇刻下的字,也有了新的主人。他们在旧居中找到了归处,也将那两行字刻进了彼此心里——吾心安处,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