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回忆 我也想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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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进屋内。钩吻自床上坐起身，身上只松松裹着一袭轻纱里衣。他抬手轻推窗棂，外头日光斜斜倾泻而下，顺着肩头轮廓，晕开一圈浅淡的金边。室中熏香袅袅缠绕，朦胧雾气笼住人影，眉目看不真切，一如他心底深藏的思绪，晦涩朦胧，难以看透。
昨日余下的荷花酥早已尽数撤去，桌案正中，只摆放着一方油纸包裹。钩吻指尖轻挑，扯断捆缚的绳结，油纸缓缓散开。点心搁了整夜，香气不复昨日张扬浓郁，唯有凑近跟前，才飘出一缕清雅浅淡的荷香。
他拈起一块，缓缓咀嚼。晨起时便已吩咐下人，往后早膳，不必再备以往那份口感不合心意的荷花酥。
门外侍女轻叩三下门板，规矩的语声传了进来：“楚姑娘，今日例行练剑，还请随奴婢前去择剑。”
钩吻将余下半块点心尽数送入口中，取帕半掩唇间，快速咽下，而后随侍女去往武器室。
“妹妹怎的来得这般迟？”孟一弦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径直上前迎住，伸手攥住了他的双手，力道一点点收紧。
钩吻唇角浅勾，语气淡然：“往后留意些，别这般随意碰我。”
孟一弦面上噙着笑意，眼底却翻涌着郁色与苦楚，指尖未曾松开分毫：“可我，偏想要离你近一些。请吧，妹妹。”
钩吻没再多言，抬步走入屋内。四下环顾，架上长剑大多已被取走，寥寥空余几把锈蚀残缺的旧剑，静静立在架上。他目光扫过残剑，神色淡静。
屋侧几名女子神色愤懑，眼底裹着讥讽，直直打量着钩吻。众人暗想，他手握残剑，考核势必落于下风。正好，顺势除掉最终考核的劲敌，顺带替被毒药毒哑的自己，讨还仇怨。
满室寂静里，细碎的嗤笑悄然四起，人人暗藏看戏的心思。
谁都知晓，一柄残缺废剑，怕是几招就会折断。他们料定，今日便是楚钩吻折戟落败的日子。
孟一弦走近，立在他身侧，将周遭所有嘲讽尽收眼底，却视若无睹，只侧首轻声道：“看来，旁人倒是不愿给妹妹留半分余地。”
她话音温柔，似是劝慰，眼底的偏执却分毫未减。
钩吻垂眸，视线落在架上那几柄断剑之上。剑刃锈迹斑驳，剑锋残缺歪斜，连握柄都磨损得不见原样，配套的剑鞘陈旧破败、蒙尘积灰，皆是整座武器室最不堪入目的废器。
他却无半分窘迫慌乱，纤白指尖缓缓抬起，落在一柄断剑的剑柄。
他先将残剑归置妥当，再五指收拢握住剑身，轻轻向上一提。
残剑出鞘半截，没有神兵铮鸣，只有一声沉闷滞涩的轻响，粗钝的剑刃黯淡无光。
周遭弟子笑意更浓，眼底轻视几乎毫不掩饰。
可下一瞬，方才神色平淡的人微微抬眼，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眸底覆着一层浅淡的冷光。
无人知晓，旁人抢占利剑，而他却从不在意。
他一身毒术傍身，最擅长化腐朽为杀机，于他而言，兵刃从不是胜负的关键。
废剑无锋，恰好能掩去锋芒，叫这群人心生轻敌、疏于防备。
钩吻轻握残剑，侧身回望众人，唇角掠开一抹极浅、极凉的笑：
“剑残无妨。”
“能斩人，便是好剑。”
数道视线瞬间凝向他。她们神色紧绷，心底隐隐发沉，面上却仍挂着轻视。不肯承认心头的顾虑，只漠然当作穷途妄语。
钩吻转身离去，孟一弦跟在他的身后。
长廊烈日灼灼，热风穿廊翻卷。孟一弦半步随行，神色温顺安静，袖间悄然泄出一缕极淡的草木气息，无声缠上前方人的四肢经脉。不伤皮肉，只滞涩内息流转，卸去大半身法的迅捷。
钩吻步履平稳，眉骨极轻地压了一下，将周身那股异样沉敛心底，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
二人行至演武场。青石台面被烈日晒得发白，四围栏杆边围满比试之人，细碎议论混着热风，一阵阵飘上来，句句都议论，讥讽钩吻的残剑。
抽签木筒摇晃过后，结果公示开来。钩吻登台，对面走出的，是早前被孟一弦毒坏嗓子，对他积怨最深的女弟子。女子手握一柄亮雪长剑，剑身寒光凛冽，踏上台面时，目光死死锁住钩吻，嗓音沙哑晦涩。
“你今日必死。”
钩吻单手虚握锈断残剑，眸光淡淡扫过去，语气浅淡：“看你本事了。”
高台考官端坐，抬手沉声喝断：“生死剑试，不得私语，比试，开始。”
话音落下刹那，女子身形骤然掠出，长剑破风直刺，招招奔着心口、咽喉两处死穴，下手狠绝，全无留手之意。
受草木气息牵制，钩吻气血周转滞缓，身形转折慢了半息，再加手中兵刃残破单薄，几番格挡碰撞，腕骨震得发麻，剑刃裂纹越扩越开，只能接连往后退避。
台下当即泛起一阵哄笑。
“这般狼狈，撑不过十招。”
“我就说，这般瘦弱，怎么会有利落身法。前面不过是狂言。就算有阴毒法子，未必来得及用上。”
人群末尾，孟一弦静立观望，指尖微微收拢，视线一刻不离台上身影。
女子瞅准空档，旋身拧腰蓄力，长剑横劈而出，剑锋直指颈侧要害，这一剑落下，当场便能决出生死。
空气里一声细不可闻的破空响动，一粒碎石自暗处飞出，撞上女子握剑的手腕。发力骤然错乱，致命剑锋猛地向下偏斜，锋利刃口擦着钩吻小臂狠狠划开。
布料撕裂，猩红血迹顺着白皙皮肤流下，坠落在青石地上，晕开点点暗色印记。
小臂刺痛蔓延开来，钩吻脚步顿住片刻，却没有退开半步。此地规则，负伤不算结束，不分生死，比试便不会停下。
对面女子盯着偏斜的剑锋，眉头紧拧，满心费解与不甘，厉声开口：“你作弊？”
钩吻垂眸瞥过渗血的伤口，抬眼看向对方，声线冷平：“证据？”
女子被这话刺得怒意更盛，咬牙再度提剑冲上，攻势比先前更为狂躁。
钩吻一边假意避让周旋，垂在身侧的指尖，借着握剑格挡，将藏于掌内的烈性毒药，细细抹进残剑锈痕处。毒质无色无味，只待剑锋划破皮肉，片刻便能封脉夺命。
几番缠斗拉扯，女子一心急于复仇，破绽越露越大。待到她纵身向前猛刺的一瞬，钩吻忽然弃了退让姿态，沉腕递出残剑。
锈钝剑锋轻轻一划，擦过女子手背。
不过一道浅口，不见重伤，可剧毒转瞬顺着伤口侵入经脉。女子动作猛地僵住，四肢气力飞快消散，握剑的手无力垂下，眼中漫起惊骇惶恐。
“你……剑上有毒？”
钩吻收剑立在日光之下，小臂血痕未干，眉眼漠然无温：“嬷嬷不是说了吗，不 择 手 段。”
话音落下，女子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擂台之上，彻底没了气息。
全场哄闹声骤然掐断，一片死寂。考官沉默片刻，出声宣判胜负：“此战，楚凤歌胜。”
钩吻握着残剑缓步走下擂台，方才站定，孟一弦便缓步迎上前，目光落在他渗血的小臂上，语气柔和，带着几分假意关切：“方才险些被一剑伤了要害，妹妹倒是冷静。”
“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想叫我落险，又不愿我当场身死，手段倒是矛盾。”钩吻抬眼，视线直直看向孟一弦，话语说得平缓，眼底裹着一层冷意。“这般费心周旋，姐姐目的是什么。”
孟一弦笑意不变，垂在袖下的指尖轻轻蜷起，面上依旧温软无害：“我说过我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呵，钩吻低笑一声。转头撕下衣料包扎。
孟一弦没有再说，只是侧过目光，望向远处的擂台，唇角的笑意浅淡得辨不明情绪。
风掠过两人衣袂，一冷一柔，各怀隐秘，没有再多言语，可暗流已经缠在了一处。
回到屋内，床边赫然坐着一个人。
“这么清闲？天天往我这跑。”钩吻看向楚霁辞。
楚霁辞闻声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反手阖紧屋门。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人按在桌边坐稳。他小心拆开钩吻随意包扎的布条，垂眸查看撕裂的皮肉，眉眼凝着浓重心疼，动作放得极轻，仔细清理血污、敷药、重新缠绑绷带，神情专注，周遭只剩安静。
廊下，孟一弦并未走远，隔着一道门缝，将屋内近身照料的一幕完整看在眼里。
看着楚霁辞坦然守在钩吻身侧，毫无隔阂地替他处理伤口，她心口骤然闷涩发紧，恍惚间，眼前光景和久远的旧事重叠在一起。
又是那扇门。
门内年幼的她正站在院中踢毽子。院门却忽然被猛地撞开，母亲神色仓皇慌乱，快步冲至她身前，一把攥住她，仓促将人推入阴冷密闭的地窖，往她手心塞进一小瓶伤药，声音压得发颤，满是焦灼：“乖乖待在地窖里，别出声，自己上药养好腿伤。等着母亲来接你。”
地窖漆黑一片，隔绝了院外所有动静。她缩在黑暗里，死死咬着唇忍住哭声，心口一阵阵抽痛惶恐，全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祸事，只能茫然等着母亲。
漫长时辰熬过去，饥饿难耐，恐惧压不住本能，她才试探着慢慢爬出地窖。
整座庭院遍地暗红血迹，刺得人眼晕。父母倒在血泊之中，母亲的目光望向她方才踢毽子的位置，眼底还凝着来不及消散的牵挂。
后来，母亲的旧友、剑阁主清欲寻到了她，将她带回圣阁养育。
一场祸事，护着她的人尽数离世，只剩她孤身一人活在世上。
长久以来，她贪恋被人守护的安稳，又恐惧身边的人会像父母一样骤然消失。她尊崇强者，努力变强。
在圣阁之时，她便听闻一人身兼毒阁、媚阁两派修习之法，心性诡谲难测。自那时起，她便对钩吻生出好奇与爱慕，一心想要追上对方的实力，盼着有朝一日，能够与他并肩而立。
屋内低声交谈的隐约声响飘出门缝。
孟一弦缓缓收回视线，袖中的十指，一点点收紧蜷起。温柔的皮囊之下，妒意、不安、执念缠作一团，眼底的浅软尽数褪去，漫上一层晦暗沉郁。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