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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你爸那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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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余生
婚后的某个周末,宋迟迟在家里大扫除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旧箱子。
箱子放在书房最高的那格柜子里,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她搬了把椅子踩着才够下来,箱子上没有贴标签,合页有些生锈,打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装着的东西让她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最上面是她的高中课本。翻开语文书,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她的笔迹,旁边画了一个很丑的猪头。她记得那次他们吵架,她一气之下在他书上画的,他后来把那本书要走了。她以为他扔了。
下面是他们从小到大传过的纸条。有的写在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有的写在餐巾纸上,有的干脆写在撕开的零食包装袋上。按年份排列,整理得整整齐齐。最早的一张是六岁——“你的变形金刚掉漆了,但我妈说你的变形金刚比你好看”;然后是十四岁——“如果以后没人娶你,我就勉强收了你”;十八岁——“志愿填同一个城市行不行”;二十岁——“今年过年回不回来”;一直到五年前——“各自安好吧”。
那张“各自安好吧”的纸条,边缘比其他纸条更皱。他大概攥在手里反复揉过又展开,展开又揉过,揉了很多次。纸条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有些笔划被水渍洇开了——她不确定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再往下翻,是一叠机票。她翻了翻,有飞横店的、飞北京的、飞她老家那座小城的。每一张的日期都不一样,航班时间也各不相同,但目的地始终只有那几个——她这些年去过的地方。有些机票已经褪色了,有些还能辨认出登机口和座位号。她把机票一张一张地摊开,发现最早的日期是她离开他的那一年。那一年他还在拍戏,但每隔一个月就飞一次她所在的城市。不一定是见她——他根本见不到她——只是飞到同一个城市,然后当天飞回来。
箱子最底部,是这些年他写的剧本。不是他拍过的那些电影的剧本,是另一个版本。每一本的扉页上都写着同一行字——“给她的角色”。她翻开第一本。女主角的名字叫“迟迟”,职业是面馆老板,每天的生活就是做面、煮面、等一个人来吃。剧本写得断断续续,有些段落被划掉了,有些台词改了又改。最后一个场景是——女主角关掉面馆的灯,准备离开,然后门铃响了。
剧本到这里就停了。没有写下去。大概是写到那里写不下去了,因为那时候,门铃还没有响。
她又翻开第二本、第三本。每一本的结局都不一样。有的结局是女主角离开了,有的结局是男主角找到了她,有的结局是他们在一个雨天重逢,有的结局是他们在便利店偶遇。但每一个版本的结局后面,都画着一个问号。一个用铅笔画上去的、从来没有被擦掉过的问号。
宋迟迟坐在地上,把那些剧本一本一本地摞好。她数了数,一共六本。不是六种可能的结局,是六年。从她删掉他的那一年开始,他每年写一本。每一本都在等一个确定的结局,但每一次写到门铃响的时候,都只能画一个问号。因为没有人开门。她还没有回来。
她把最后一本合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封面上的字迹还是他的,最后一本的扉页上写着——“写于迟迟离开的第六年”。这一年,她参加了恋综。这一年,门铃终于响了。这一年,他不需要再画问号。
傍晚陆停舟收工回来,推开门就看到客厅地上散落着整个旧箱子里的东西。纸条按年份排成一整列,机票按日期码成一长条,六本剧本摞成一个小小的塔。宋迟迟坐在这些东西中间,抱着最后一本剧本,抬头看他。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哭。她已经不会轻易哭了——不是因为变坚强了,是因为这两年她所有的眼泪,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接住的人。
“每一本都是给我的?”她问。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六本剧本,有些不好意思。那种不好意思不是羞于表达,而是他把心剖开得太彻底,摊在那里晾了六年,忽然被最想看到的那个人看到了。
“嗯。”
“每年一本?”
“嗯。”
“为什么没写结局?”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最后一本剧本从她怀里拿过来,翻到停笔的那一页。门铃响了。剧本只写到这四个字。他拿起旁边的铅笔,在问号上面写了两个字——“回家”。然后把剧本合上,放在那六本的最上面。
“因为结局要你写。”
宋迟迟看着他新写的那两个字。“回家”。不是“重逢”,不是“和好”,不是“在一起”。是“回家”。是灶台上那口旧锅还在,冰箱里的食材还是她爱吃的那几样,他手机里的备忘录还在更新,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清晨的阳光还是透过那层遮光窗帘的缝隙落在她枕边。是六岁到二十六岁,每一步都是回家的路。
她从他手里拿过铅笔,翻开扉页,在“给她的角色”下面写上两个字——“作者”。然后合上剧本放在茶几上,低头把地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收进箱子里,按年份码好,码得比他还整齐。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把箱子盖上,起身往厨房走去。
“面。”
“加什么?”
“卤蛋。两个。”
“行。”
她走进厨房,系上那条印着橘猫的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面条,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遍。灶火拧开,热油下锅,鸡蛋在油里慢慢绽开成完美的溏心。他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穿着一件旧T恤,袖口磨出了线迹,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碎发遮住半边眉骨,和十六岁骑车载她上学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厨房的窗户半开着,夜风把楼下的桂花香送进来。秋天又到了,和所有美好的季节一样,准时回来了。
饭桌上她一边吃面一边给秦曼回消息。秦曼和沈叙的婚礼定在下个月,她要当伴娘。方旭和温晴上周刚订婚,朋友圈的合照里方旭笑得见牙不见眼。顾言之最近转型做导演,拍了一部爱情片,据说剧本是关于“两个总是吵架的青梅竹马”。林诗意的新剧上个月播了,演一个反派女二,终于不用再装小白花,她在采访里说“感谢某位让我学会了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绕了很远的路,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回到桂花树下的自行车旁,回到老杨面馆的卤蛋味道里,回到六岁那年初见时说出的第一句话。
洗完碗,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微博热搜上又出现了他们的名字。这回不是因为什么大事,是有人拍到他们今天在小区楼下散步的照片。她穿着拖鞋,他拎着垃圾袋,两个人边走边拌嘴。她指着他说了什么,他笑着躲了一下。评论区一片平静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留言——“日常打卡,毒舌夫妇还在一起。”“今天也在互怼,放心了。”“没有热搜,只有烟火气。”
她放下手机,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电视机开着但没有人在看,只余下忽明忽暗的光线在他们身上跳跃。窗外城市的喧嚣逐渐沉寂,夜风从桂花树梢穿过来,裹挟着深秋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甜香。
“陆停舟。”
“嗯。”
“六岁那年,你第一次说‘辫子歪了’。说实话——你当时是不是故意在跟我搭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很淡,淡到和记忆里六岁那年的风声混在一起。
“是。”
宋迟迟仰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脸——眼睛里多了一点阅历的深沉,眉宇间添了几分岁月的清朗。但看她时的眼神从来没变过,从六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她伸手弹了他一个脑崩。很轻,和很多年前很多次一样。
“傻子。”
“你的傻子。”
窗外桂花簌簌地落,月亮圆圆地挂着。电视里的老电影放到了片尾,黑底白字的演职员表缓缓滚动。沙发上的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明天还要去片场,后天要飞另一个城市录节目,大后天约了秦曼和沈叙吃饭。他们有很多事要做,很多日子要过。
备忘录还在更新。便利贴还在写。戒指内侧那行字还在——今天还行。明天再问。
明天她会怎么回答呢?谁也猜不到。但他知道,她也会在他的戒指内侧,在每一个清晨醒来的时候,在他递过来的豆浆杯沿上,在蛋液在锅里慢慢凝固成金黄色的那个瞬间,给出和今天一样的答案。不是还行,不是还行,不是还行。是一万遍、十万遍、一百万遍。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时候,宋迟迟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一张便利贴。字迹歪歪扭扭,和她十四岁那年的笔迹完全不同,却同样出自她的手——那是昨天夜里,她披着毯子坐在地板上收拾旧物时,在最后的空白处写下的。
“陆停舟,今天还行。明天不用问了。——S”
她把便利贴贴在他脑门上。他睁开眼睛,把便利贴拿下来看了一遍。然后翻过身撑在她上方,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意。
“不行。”
“什么不行?”
“明天还要问。后天也问。问一辈子。”
(第四卷完)
**【卷末小剧场·七年后】**
横店某剧组化妆间。
一个小女孩坐在化妆镜前面,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化妆师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眉笔,满脸写着“这活我没法干了”的绝望:“小祖宗,你能不能让你爸别来片场了?他上次来,把我给你画的刀疤妆全擦了。说太丑。”
“我爸说我不需要化妆也好看。”小女孩奶声奶气。
“你爸那是亲爸滤镜。”
“什么是亲爸滤镜?”
“就是不管你长什么样,他都觉得你天下第一好看。”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出化妆间,跑过长长的走廊,跑进片场。片场里正在拍一场打戏,威亚吊着一位女演员在半空中翻转,动作干净利落。女演员脸上带着几道逼真的血痕妆,神情凛冽如寒霜,长袍猎猎作响。
“妈妈——”小女孩大喊。
动作组全员顿住。威亚停在半空中。女演员转过头,脸上的凛冽瞬间融化,厉色褪去,变成一个无奈又温柔的弧度:“宝贝,妈妈在工作。”
片场入口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看着这一幕,低头笑了一声,然后走过去,把保温袋递给旁边的场务。
“她妈喊卡没用,得她闺女喊。”他跟场务说,“早饭在袋子里,卤蛋每人一个。”
“陆老师,您的呢?”
“我不吃蛋。”
他走向片场中央,逆着灯光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助理在旁边小声嘀咕:“陆老师不是挺爱吃卤蛋的么……”
另一个助理眼皮都没抬:“蛋是杨叔专门留给迟迟姐的。他舍不得吃。”
场记板落下。今天的戏,正式开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