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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铁骨 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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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小鱼一踏出幻海之眼,迎面扑来的便是一阵铁锈味的风。
他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挡了挡。袖子落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瞬。
幻海的雾气在身后翻涌,凝成一道白墙。跨过这道白墙,便是一望无际的铁灰色荒原。大地是铁铸的,千百年来的雨水将它的表面锈成了一张斑驳的老脸。远处是倒塌的城墙、断裂的塔楼、堆积如山的兵刃残骸。有些残兵插在地上,高高低低,像一片没有碑文的墓林。天空是黄褐色的,像是被铁锈染透了的旧布。
风穿过残兵缝隙时发出呜呜声,像什么人在暗处叹气。
闻小米站在他前面两步远。他的白衣也落了一层细细的铁尘,在衣褶里积成浅浅的锈色。他没有拍,只是抬手将剑柄往身后拨了拨,留出一个更易拔剑的位置。
“铁壁。”他说。
史小鱼走上来,与他并肩。脚下踩到一块碎铁片,咔地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
“你以前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铁壁。”
闻小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废话,书上写过。
史小鱼笑了一下。他低下头,从怀里取出那枚合二为一的碎片。碎片离开幻海之后便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金光内敛,不再颤动。可他把碎片握在手里的时候,总觉得手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在跳。
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叹气。又像是在等。
他把碎片收回怀里,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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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壁的城是一座废城。城墙还在,城门却已坍塌,只剩半边门洞,像一张豁了牙的嘴。两人穿过门洞时,史小鱼注意到城门上嵌着一排铜钉。每一颗铜钉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剩笔画最粗的那几横还能辨认。
“这些名字是谁刻的?”他问。
闻小米没有停步。他走过门洞,淡淡说了三个字:“死人的。”
史小鱼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铜钉。风从城门外灌进来,吹得铜钉嗡嗡地响。那些刻在金属上的名字,曾经也刻在某个人的心上吧。他想。然后他转身跟上闻小米,没有再多问。
废城里的街道还算完整。两旁的建筑东倒西歪,有些已经塌成了铁渣堆,有些还勉强立着,只是门窗都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街道地面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兵刃——断刀、裂剑、折戟、碎盾。每一件都锈迹斑斑,看上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史小鱼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一柄断剑。剑身从中折断,断口参差。剑柄上缠的布条早已朽烂,露出里面暗金色的剑格。那剑格上雕刻着一只眼睛。眼睛的瞳孔是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宝石已经黯淡了,可史小鱼总觉得它在看自己。
他蹲下去想捡起来。
剑还没碰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忽然从指尖窜上来。他猛地把手缩回去,看见那只眼睛里的红宝石亮了一瞬。
“别碰。”闻小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不耐,“器灵。你不知道它认不认你。”
史小鱼站起来,搓了搓指尖。指尖还是麻的。
“多谢提醒。”他说。
闻小米没有回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道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光线暗下去,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兵刃反倒亮了起来,它们发出幽幽的、冷白色的光,像是无数只在暗处睁开的眼睛。
史小鱼觉得怀里那枚碎片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叹气。是警觉。
他正要提醒闻小米——前方一座倒塌的铁塔后面,忽然窜出一道影子。
那影子快得不可思议。史小鱼只来得及看见它是一柄剑的形态,那是一片薄薄的剑身,通体乌黑,边缘泛着冷蓝色的光。它笔直地朝闻小米射去。
“小心!”
闻小米已经拔剑了。
他的剑出鞘的速度比史小鱼喊出口的速度更快。剑锋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光,与那柄黑影撞在一起。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黑影被震开,在半空中颤了两颤,绕了一圈,又冲上来。
闻小米一剑横削。黑影再次被震开。
这一次,它没有再攻。
它悬浮在半空中,剑尖对着闻小米,微微颤动。颤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不是金属的碰撞声,倒更像是有一个人在哭。
史小鱼站住了。
闻小米也站住了。
那黑影缓缓地降下来,剑尖朝下,悬在闻小米面前一尺处。它身上的冷光渐渐褪去,露出剑身上的纹路。那些纹路与闻小米手中长剑的剑身纹路,一模一样。
“它……”史小鱼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它认识你的剑。”
闻小米没有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剑身上的纹路也在发光。与那柄黑影的光芒同频同息,像是同一颗心脏在跳。
那黑影又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嗡鸣。然后它转过身,缓缓地往废城深处飞去。飞出一段,又停下来,似乎在等他们。
“……它让我们跟它走。”史小鱼说。
闻小米沉默了片刻。他将剑收回鞘里,抬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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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废塔前。
塔身斜着,像是被人打了一掌。塔门早已锈死,门缝里塞满了铁屑和灰尘。黑影从门缝里穿进去,消失了。闻小米抬手推门。推了一下,没推开。第二下他用了灵力,门板轰地一声往里倒去,溅起一阵铁尘。
塔内的螺旋阶梯还算完整。两人拾级而上。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闻小米在前,史小鱼在后。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回声,在铁塔空洞的腹腔里久久不散。
走到塔顶时,史小鱼忽然觉得怀里那枚碎片烫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他把碎片掏出来。碎片的金光一明一暗地跳着,频率越来越快。他把碎片握在手心里,试图用灵力去感应。忽然——
他的神识里响起一道声音。
“……镰……”
史小鱼整个人震了一震。脚步顿住。
闻小米已走到塔顶平台的边缘,正蹲在黑影消失的地方。他抬头看见史小鱼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
史小鱼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他握着碎片走到闻小米身边,把手掌摊开。碎片的光芒正在缓缓消退,那种脉动也在减弱,像是方才那一声耗尽了它全部的力气。
“它在说话。”史小鱼低声说,“碎片。它说了一个字。镰。”
闻小米的目光落在那枚碎片上,又移到史小鱼的脸上。
“碎片在跟你说话。”
“不是说话。是……残念。”史小鱼把碎片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金光已经收敛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微芒,“应该是历代持者留在里面的执念。这位前辈使的兵器,大概是镰刀。”
闻小米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史小鱼。你的武器是镰刀。倒挺配。”
史小鱼没反应过来:“什么?”
闻小米已经别过头去,开始查看平台上的痕迹。他的动作很专注,表情也很专注。可史小鱼总觉得他方才那句话里有话,又说不上来到底有哪里不对。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史小鱼。镰刀。鱼。镰。鱼镰。余粮……
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我名字像农具吗?”
闻小米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史小鱼看不见他的脸,可他看见闻小米的耳廓,红了一小片。
他便没有追问。他只是笑了笑,在闻小米身后坐下来。铁塔的平台不大,四面透风。夜已经深了,铁壁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浊黄色的云。风从城墙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的味道。
闻小米查看完平台,也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一只手臂的距离,背靠着同一堵残墙。墙是冷的,铁屑时不时从头顶掉下来,落在肩膀上,亮晶晶的。
史小鱼掏出干粮。是两块干硬的饼。他掰了一块递给闻小米。
闻小米看了一眼,没有接。
“不饿。”
“你从幻海出来就没吃过东西。”
“不饿。”
史小鱼没有收回去。他的手就那样伸着,悬在半空。
过了很久。闻小米伸出手来,把饼拿走了。
“谢了。”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掉。
史小鱼咬了一口自己那份饼。他的目光越过平台破损的栏杆,望着废城黑暗的轮廓。远处有几道器灵的冷光在暗夜里游荡,像流萤,却不是活的。
“闻小米。”他突然说。
“嗯。”
“你的剑。那柄黑影认识它,为什么。”
闻小米沉默了很久。
“这把剑不是我的。”他说,“是我娘的。”
史小鱼没有说话。
闻小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葬在铁壁。”
风从平台上穿过去,呜呜地响。史小鱼没有说“对不起”或“节哀”。他觉得那些话太轻了,轻到不配落在闻小米说这句话的夜晚。
他只是将身体往后靠了靠,与闻小米并肩坐着,望着同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那你来铁壁,不只是顺路吧。”
闻小米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否认。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史小鱼。”
“嗯。”
“你的镰刀叫归梦。”
“你怎么知道。”
闻小米说:“你说的。方才你自己说的。”
史小鱼想了想。自己好像并没有说。或许碎片传递给他的那些残念里,有这个名字,他不小心念了出来。也或许,这个名字在闻小米那儿,别有意味。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从闻小米嘴里听见“归梦”这两个字,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看闻小米。闻小米闭着眼睛,靠在残墙上。呼吸已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睡着了。
史小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轻轻搭在闻小米身上。
那件白衣上落着铁尘,落着幻海的水痕,落着这些天来走过的每一程风霜。可它的质地依旧是柔软的。搭在闻小米身上时,闻小米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松了一点,像风雪里跋涉久了的人忽然走进了一间有火盆的屋子。
史小鱼收回目光,望向废城的夜色。
他握了握怀里那枚碎片。
“归梦。”他在心里默念。
不是镰刀。
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