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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铁王座 天 ...

  •   天还没亮,闻小米便醒了。

      他是被怀里的碎片烫醒的。那半枚从幻海取来的第三枚碎片,此刻正隔着衣料发出灼人的温度。他坐起身,将碎片掏出来。金光一跳一跳地亮着,频率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在催促。像是在等。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史小鱼还在睡。他靠着残墙,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绵长而均匀。他自己的外衫还搭在自己身上。闻小米看了看那件外衫,又看了看只穿着中衣的史小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将外衫轻轻揭下,叠了一叠,搁在史小鱼手边。然后起身,提起剑,独自走下铁塔的螺旋阶梯。脚步很轻。轻到铁屑都没有惊动。

      可史小鱼还是醒了。他在闻小米转身下塔的第一瞬就睁开了眼睛。拿起那件还带着对方余温的外套,重新披在身上。然后起身,远远地跟了上去。

      ---

      铁王座在废城的最深处。那里是城的心脏。

      那里的城墙是一层又一层叠上去的残兵。千万件兵器堆成了一座山,山巅之上,插着一柄剑。剑身笔直,剑格如翼,剑柄上缠的布条早已朽烂,露出底下的古铜色。剑身上刻着一行字。隔得太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闻小米从来没有见过这把剑,他却知道那上面刻的是什么。有些东西不需要看,不需要听,不需要学。它在你的血里,你生下来就知道。

      闻小米站在兵山脚下,抬头望着山巅那柄剑。铁壁的风从兵刃缝隙间穿过,呜呜地响,像是千万个死去的兵士同时叹息。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跟着,也知道那个人不会上来。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他拔剑出鞘。剑锋映着铁壁上空昏黄的天光,亮得像一道裂开的伤口。然后他抬步,踏入兵山。

      第一步踏下去,整座兵山都醒了。

      千万件残兵同时颤动。铁锈簌簌地往下落,像是下了场铁雨。然后它们飞了起来。断刀离地,裂剑悬空,碎戟从兵山上拔出来,所有的刃都对准了同一个方向:闻小米。

      第一关,斩兵。

      器灵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赤裸裸的杀意。每一道刃光都是真实的,每一击都冲着要害。闻小米没有退。他从踏入兵山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退。

      他出剑。

      剑光在铁灰色的天地间亮起来。那道白衣的身影在千万道残刃之间穿梭,快得像一匹被风扯开的白练。一剑横削,三柄断刀同时被震开。反手一撩,一道剑芒将侧面袭来的枪戟齐柄斩断。他不停步,一步一剑,一剑一命。那些器灵没有血肉,被打散之后只化作一团铁尘,簌簌地落在地上。铁尘越积越厚,没过他的脚踝,小腿。他像是走在一条由兵刃尸骸铺成的血路上。他的白衣被割开了十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左臂,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铁尘里,很快便被铁锈吞得看不见了。他没有低头。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山巅那柄剑。

      最后一道器灵是一柄巨斧。比他整个人还高,斧刃宽得像一块门板。它从兵山顶上直劈而下,带着万钧之力。闻小米没有躲。他迎着斧刃冲上去,在斧刃堪堪触及额前的一刹那,从下往上一剑撩天。剑光与斧刃撞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巨斧被从中劈成两半,往左右飞出,砸在兵山上,溅起漫天的铁屑。

      闻小米从半空中落下来,单膝跪地。他拄着剑,喘了好几口气。血从左臂的伤口里渗出来,把半条袖子都染红了。他撕下一截衣摆,用牙咬着一端,单手在伤口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第一关,过了。

      他走到了兵山的山腰。这里有一块平整的空地,空地的中央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素白的衣裙,背上背着一柄剑。剑的形制与山巅那柄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闻小米,望着山巅的方向。风把她的衣袂吹起来,她的身影在铁灰色的天光里显得极淡,像是随时会化掉。

      闻小米站住了。他明明知道这不过是铁壁残留的一段执念。他应该一剑劈过去,破了这幻象。可他拔不出剑。他的手在抖。

      女人转过身来。她的面容与闻小米有五六分相似,嘴角带着一道极浅的笑纹。她看着闻小米,目光穿过二十三年的光阴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认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小米。”她说。

      闻小米没有应。他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铁锈。

      她向他走过来。步伐很轻,轻得像是怕踩碎了什么。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想碰一碰他的脸。指尖穿过了他的脸颊,什么也没碰着。她的手顿在半空,然后缓缓地收了回去。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一半是欣慰,一半是别的什么。被留在这里太久,她的人性已经磨得很薄了。可那一瞬间,她眼里还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长这么大了。”

      闻小米死死咬着后槽牙。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发出不像自己的声音。

      女人没有再碰他。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说:“时间不多。你听我说。那年我来铁壁,是为了取这块碎片。你太小了,我不能带你。我把你交给你师父,对他说——若我回不来,便让她替我教。”她顿了顿,“我差一点就取到了。只差一点。碎片就在王座底下。可我被器灵伤了心脉,撑不到最后一步。于是我留了一缕魂在剑里。就是为了等你。”

      闻小米的眼眶红了。和他在幻海心障时一样。可他没有掉泪。

      “妈。”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他没有叫“娘”,没有叫“母亲”。他叫的是最寻常最寻常的那个字。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碎成了好几片。

      女人的身影开始变淡。她的时间快到了。她留在这里二十三年,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说完了,执念便散了。

      “那把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剑身上刻着你的名字。刻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可我要让你知道,娘走到哪里,都带着你。”

      她伸出手,只是指了指他的左臂。那截被他自己胡乱缠上的伤口。

      “这个地方,”她说,“是我最后抱你的地方。你生出来的时候,我抱你抱了很久。你的头枕在我左臂弯里,沉甸甸的。那时候我想——这个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她笑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

      她的身影开始渐渐化作光点。

      “闻小米。”她叫他的名字,“以后受了伤,要记得缠好一点。别这样糊弄。娘看不得。”

      然后她消散在天地间。

      空地上只剩下风。闻小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截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他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右手把布条解开了,重新缠。缠得很慢,一圈一圈,整整齐齐……

      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第二关,过了。

      第三关在山巅。

      王座就在眼前。那是一把用残兵垒成的椅子,椅背上插满了断刃。那柄剑就插在王座正中央,剑身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三个字,笔画工整,像是刻的人怕歪了、怕斜了、怕后来的人看不清。

      “闻小米”。

      他在王座前跪了下来。

      可就在他膝盖触地的那一瞬间,一道影子从王座背后转了出来。白衣,长剑。与他一般无二的身量,一般无二的面容。那是他自己。是他心里的魔。那个冷酷无情、为了碎片可以牺牲一切的闻小米。

      心魔看着他,面无表情:“你跪什么。她已经死了二十三年。一堆枯骨,也值得你跪。”

      闻小米没有看他。他跪在王座前,对着母亲的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心魔。

      “拔剑。”他说。

      心魔拔剑了。剑招与他完全一样。每一剑都刺向他的破绽,每一个破绽都是他自己知道的。心魔知道他左臂的伤,知道他体力已近枯竭,知道他此刻心绪翻涌、剑意不稳。所以心魔刺来的第一剑,便取他的左肩。

      闻小米没有躲。他让那一剑刺穿了自己的左肩。剑锋从前面刺入,从后面透出。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铁板上。心魔愣住了。他没有预料到,闻小米根本连躲都没躲。就是这一愣。闻小米右手一剑横斩。剑光划过心魔的咽喉。心魔散了。在散开之前,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出现了一个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

      它在笑。像是终于得到了宽恕。

      心魔散去。王座前只剩下闻小米一个人。他左肩上插着那把剑,贯穿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没有拔。他先走到王座前,伸手握住了母亲那把剑的剑柄。剑身上刻着他的名字。他把剑拔出来。很轻。然后他把自己那柄佩剑举到眼前。他将两柄剑的剑柄对在一起。

      剑格相触的瞬间,两柄剑同时发出月白色的光。柔柔的,就像母亲的手心。光芒褪去之后,两柄剑合而为一。剑身宽了半分,长了一寸。剑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槽底是淡金色的。他的血,他母亲的血,他母亲留了二十三年的执念。都在这把剑里了。

      他低头看着这把新剑。然后给它起了一个名字。

      “问慈。”

      他问母亲为什么留下这把剑,问母亲为什么不回来,问母亲为什么在最后那一刻还要操心他左臂的伤。他也问自己够不够格,拿这把剑。剑在手中嗡鸣了一息。像是在回应。

      铁王座下,神武碎片破土而出。

      这是第四枚碎片。史小鱼守的那一扇门外,忽然传来灵力震动。他怀中的碎片开始发光,频率与铁王座下的碎片同息共振。他知道闻小米成功了。

      可是他来不及高兴。因为方才闻小米闯关时震落的器灵残兵,纷纷被惊醒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围向那道门。史小鱼拔不出剑,也没有剑可拔。他只能站到门前,背靠着那扇冰冷的铁门,面对涌来的万千残刃。

      他没有兵器。他张开双臂,要用自己的身体,替闻小米挡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铁王座外的天光开始变亮。那扇门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然后门开了。闻小米浑身是血。白衣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原来的颜色,哪里是血染的。左肩上插着半截断剑,右手里握着那柄新生的问慈。他走出来,看见史小鱼站在门前,双臂张开,白衣猎猎。史小鱼回过头来看他。目光从他脸上的伤口,看到他肩上的断剑。然后史小鱼笑了。

      “都拿到了?”

      闻小米看着他。看着这个把外衫给他的少年,看着他展开双臂挡在那扇门前一步未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撞得很重。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走过去,将手中问慈的剑锋,对准了那些涌来的残兵。

      “站我后面。”他说。

      史小鱼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心甘情愿。

      闻小米一剑横扫。问慈的剑锋所过之处,残兵尽碎,器灵哀鸣。这一剑不再是孤冷的剑意。剑里有温度。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有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后的抚摸。一剑过后,门前清静了。残兵散落一地,再也没有起来。

      闻小米拄剑而立。史小鱼从身后走上来,撕下自己中衣的下摆,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他按住闻小米,让他坐下,替他处理肩上那道贯穿的伤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铁壁的风呜呜地吹着。良久,闻小米开口。

      “……你怎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史小鱼把布条绕过他的肩膀,绕了一圈,又一圈。他的手指偶尔碰到闻小米的皮肤,触感温热而轻柔。闻小米没有躲。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装冷脸,累到没有力气去维持距离。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史小鱼说。

      闻小米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个被重新缠好的伤口。缠得很整齐,比他自己缠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史小鱼。”

      “嗯。”

      “你的外衫。”

      “什么?”

      “在塔上的时候。”闻小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他自己的,“你给我盖的外衫。我醒了,叠好了还给你。”

      史小鱼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继续缠。

      “我知道。”

      闻小米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谢谢。”

      史小鱼笑了。他把布条打好结,轻轻拍了拍。

      “好了。”

      闻小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包扎。然后他抬起右手,将怀中那枚从铁王座下取到的第四枚碎片,递给了史小鱼。

      “你的。”

      史小鱼接过来。碎片在他掌心里发着微光。他将两枚碎片放在一起——幻海那枚合二为一的,和这枚新生的。两枚碎片彼此呼应,发出低低的嗡鸣。然后他的神识里,又响起了那个残念的声音。

      只有一个字,“归”。

      史小鱼把碎片收好,在闻小米身边坐下。两个人坐在铁王座下,背靠着一堆残兵。天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闻小米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均匀。史小鱼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也将目光投向远方。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捻了一下。

      一粒米。一尾鱼。一粒归仓,一尾归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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