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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县 ...

  •   县太爷带着两个衙役来了,我站在门口答话,怀中的婴儿被六月的日头晒得睁不开眼,茸茸的脸上两条淡淡的眉,俱都蜷成一团。

      “陆娘子”,知县不住地打着扇子,“县里杏林药栈的掌柜沈一行,你可认识?”

      “认识认识,怎说不认识,沈掌柜与我丈夫很有些交情”,我在心里暗暗发笑,这个沈一石,恐怕还惦记着我丈夫房中那方赤玉砚台。

      “这沈一行说啊”,县太爷眼中又泄出些精光,跟他鼻尖出的油一样闪亮,“说陆娘子五月二九日在店里买过一钱砒霜。因着黄驷骏六月初六暴毙身亡,虽说那姘头已在狱中,可这沈一石特意来县衙言说此事,我必得来查清事实。”

      他们原是为这事来,黄驷骏是我的丈夫,初六晨间死在姘头苏荷床上,不是马上疯,是中毒而亡,四肢皆蜷在肚皮上,浑身黑紫,活像个泥螺。

      怀中的婴儿又皱起眉头,低低地泣,跟只雪白小猫似的,我赶紧摇动胳膊晃动这具小小的身体,拍拍又哄哄,“泽儿小宝莫哭,我待会就给弄点米粥吃吃。”

      至于面前被晒得发软的这三人,且先晾着。

      他终于不哭了,我又将包着泽儿的薄布轻轻盖住他的双眼,“泽儿离了他的生母,这几日也没喝上羊乳,前街的茶铺子,一升羊乳便要五钱银子,我哪里买的起呢,方才他定是饿得受不了,唉,这小奶娃着实可怜哦。”

      “唉、唉”,知县还摇着扇子,“县里也是没法子的,苏荷在狱中,这小娃娃也不能跟着她到班房里去,只能陆娘子多担待着,毕竟这娃娃说不定是黄驷骏的儿哩。”

      “县太爷说哪里话,哪怕这娃娃不是我夫君的儿,我也不忍心见他一个儿睡在苏荷那床板上没人照顾”,我佯装不知前事,“方才县太爷说到哪里了?方才泽儿一哭,我也记不太清。”

      “方才说到卖药的沈一行,他说你五月二九那天去他店里买过一钱砒霜,可有此事”,知县已经合起扇子,握在手中。

      “回县太爷的话,确有此事”,不过是家里每月都要买的东西,这沈一行偏要拿出来说,“县太爷你也知道,我们家里做木材生意,一年四季都得用砒霜防虫,以前都是我丈夫黄驷骏去买,只……唉,县太爷你也晓得,那个黄驷骏自从碰见苏荷,对家中的生意愈发地不上心了,上个月那般大的雨,那般大的雷,淹出一大窝飞蚁,我有什么办法,只能自己去买些毒药来。”

      知县又展开扇子扇风,“哦哦,照你的说法,你买的那一钱砒霜已是用完了的?”

      “这话该从哪里说起好”,我当真为难,“我见积压的那些木材皆不能再放,月初便折价卖空了,那一钱砒霜还在家中,没地方用呢。”

      知县同他两个衙役交换过眼神,“今日本知县在此,虽没签发行牌,但亦有权搜检你这宅子。不过,本知县不是那等擅权滥权之人,陆娘子,你既说那一钱砒霜还没能用,你自行拿出让本县核实,我便不派衙役们去搜。”

      “县太爷说哪里话”,谁不晓得寡妇门前是非多,今日这个叫胡应诚的知县敢带人来搜,明日州府里便该责问他,不过嘛,我这个寡妇,也没些什么别的心思,“我现下就去拿来,只是”,我望着怀中的泽儿欲言又止。

      “陆娘子还有什么顾虑”,知县已有些不耐烦。

      “我去拿不要紧,只是万不能让这小奶娃沾上砒霜粉”,我带着哀求望向那个年纪小些的衙役,他不敢看我,忙低了头。

      胡知县又问:“这,家中再没别人了么?”

      “县太爷,不是我藏着掖着不肯说,我是本地人,黄驷骏是邻县人,因着七年前发洪水,他家被水冲散,赘在我家。我父母都在两三年相继仙去,因着近一两年家中生意没打理好,家中帮工打杂的也都遣散了,只剩门前一条黄狗,门后一条黑狗。”

      胡知县在门口站着颇有些疲累,一个哈欠想忍却忍不住,发出声长长的“啊哟”,我在心中暗笑,这人倒是能站呢,“县太爷莫急,我马上就去取来,娃娃就先放在门口罢,劳你们看顾着些。”

      “六月里地气太足了些,陈中”,胡知县吩咐那个年轻的衙役,“你过来,去把那娃娃接住。”

      “多谢县太爷”,我也懒得再朝他们福礼,忙把那娃娃递给陈中,这年轻人胳膊倒是结实,只不过汗津津的,弄湿我的腕口袖襟。

      几步匆匆入内,我晓得那包砒霜在哪,就在妆台柜上的首饰盒里。

      首饰盒里只有这一钱砒霜,曾经这首饰盒也是满的,什么时候开始空的呢,我也记得清。

      大概去年年初吧,黄驷骏跟沈一行去了趟花楼,他迷恋上弹琵琶的苏荷,只那苏荷瞧不上他这个跟松柏桧朴打交道的木头掌柜,从来不肯分他一丝眼光。

      俗话有云,男子没本钱,女子皆不爱。黄驷骏这人身上没啥本钱,荷包里头也没货,要问我为何跟他缔结姻缘,全因我父看重他憨厚,我母相中他老实。

      这憨厚老实的人在我父母死后,也仍是憨厚老实的,遇见个弹琵琶的年轻美女,心思一动,便再也不能控制自个儿。

      买卖木头账上的钱都在我手里,轻易不教他看见,只有这首饰盒,他日日都能见,今日拿支珠钗,明日取串绿得滴水的项链,后日又拿支金色的凤,我也只做看不见。

      我父母果真没看错人,真金玉真珠宝我从来不放在妆台上,那盒子里不过是些铜制石磨不值钱的玩意,黄驷骏看不出来真假,要拿也便拿去,就当他占我个便宜又如何,只要他不在大是大非上犯错便成。

      可我又在房中踟蹰几圈,那纸包在我手心有些灼烧。我也不是不晓得这些府衙里的老爷们,说什么来搜检,不过也想来从我这里得些钱。他们也不去打听打听,我陆清可不是这般好欺负的人,想来搜刮我,哼,想得美。

      “县太爷”,我拿着小秤出了大门,还在那门槛前待着回话,“这纸包里便是我上月去沈一行那处买的砒霜,还请县太爷验一验罢。”

      胡知县哪肯沾这毒药,便又吩咐另一个衙役,“乔三群,你赶紧来称一称。”

      那个叫乔三群的哪敢不应,忙不迭地上前来,“唉呀,不是一钱么,怎么称出来有两钱?”

      乔三群忙解开那纸包儿,见那堆红粉末【1】中有块小银子,忙挂着笑,故意问我:“这毒药中怎得有粒碎银子,陆娘子这是……”

      “今日县太爷和两位差爷来,我本该要安顿饭食,奉些茶水的,但娃娃还小,实在离不得人,现下家里光景又难,只剩下这宅子,还得养这娃娃,我手中没有什么闲钱,还请几位官爷拿了银子自己去吃些喝吧。我如今呐,只想早些教凶犯伏法。这般热的天气,我那夫君,也该早些安葬了。”

      胡知县长舒一口气,“既是因着有一钱银子压了秤,如今拿出来也就罢了。陆娘子,你那夫君经仵作验过,你明日先来县衙取令牌,让乔三群带着你去义庄取你夫君尸首,早些雇几个人安葬吧。”

      胡知县带着两个衙役并一两银子离开,我带着小秤抱着孩子回到房里。

      唉,泽儿又开始哭了,可是这名字取得不好?泽主水,难怪要流这许多泪。

      “小宝小宝你莫哭,我带你去买些羊奶来喝”,这娃娃,可怜得紧咧。

      我抱着泽儿往前街去,碰上几个半生不熟的邻人,我真是懒得搭话,可他们偏要来问。

      东边姓杨的老头凑了过来,“陆娘子,这娃娃可是黄驷骏的种?我瞧着这淡淡的眉毛着实像黄驷骏啊,只是这眼睛又大又亮不怎么像,许是这眼睛更像那个琵琶女哦。”

      “呵呵”,我笑得尴尬,心知他在嘲笑我,但我才不为这事生气,“是不是我夫君的种,杨爷竟这般清楚,杨爷是不是日日都在苏荷隔壁住着呢?”

      “哎哟,你这个丫头,小时便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如今二十六七了,这嘴”,姓杨的又摇了摇头,“难怪那黄驷骏,唉,我不说了,你这丫头……”

      难怪他黄驷骏要寻花问柳,断送性命,可这与我何干呐?就为着我不肯听他这几句阴阳怪气?

      “阿清呀,你抱着这娃娃到哪里去”,西边的严婶也来问我,我晓得她同情着我,昨日还送了些她孙儿幼时用的百家布来,说是用了百家布,这娃娃夜里便不哭。

      “严婶子,我到前街去买点羊奶喂他,才长出两颗门牙,稀粥他也不爱吃”,我摇摇头,养孩子的确是件难事。

      “哦哦”,严婶接过泽儿,轻声哄他,竟真个逗笑了他,“你瞧,这娃娃多乖。”

      “那也是严婶合他眼缘,方才衙门里的几个人在,他便一直哭呢”,我又抱回泽儿,他还在笑,露出两颗米似的小牙。

      “县衙那群人真是盐吃多了,闲的,他们随随便便一落脚,最少也得花上苦主二两银子”,严婶颇为我感到愤慨,“你那夫君真是死了也不让人省心,要是你看不惯他要毒杀他,现下怎还肯养着这娃娃,幸而你这夫君如今是死了哟。谁晓得那苏荷为何要杀他,定是有新的富商看上她了,她又从黄驷骏那处脱不了身,只能一包药毒了他。”

      “唉,严婶,你也晓得官府一来,我也没甚办法,只能应付着,可苦了这小娃娃”,泽儿又开始哭了,我还得往前街去,今日教他有顿饱餐。

      “阿清啊,你也不慌,从明日开始,我带上几个婶子到你家那庭院子里缝衣服去,我看是哪里来的老爷敢把这毒杀人的嫌疑放你头上。”

      我只能叹气,“多谢严婶,不过我也不怕,黄驷骏死前我与他几日未见,便是黄驷骏偷拿我母亲留给我的首饰送给苏荷,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还不曾养过娃娃,严婶要是有空,也多去我那里转转,替我摇一摇泽儿的摇篮,我给你们煮茶喝。”

      “诶,我们自己带壶茶去也不妨事,如今哪还教你忙,你快些去给这娃娃弄些吃的吧。”

      临要到那铺子,南街的陈娘子也要来问,“陆清呀,我偷偷问你,你可有去义庄看你那夫君?”

      面对陈婳的艳羡,我当然得满足她一番,她那丈夫是个混不吝的,仗着是家中独子,今日赌明日女票的,总不肯好好做事。

      “我怎能不去呢,官府得验他身份,我是必须得去的。你是不知道,我去的时候,驷骏早已凉透了,那绿头大苍蝇一个接一个地来,挥也挥不走。再说他那脸,是全被毒黑了的,身上又全是紫斑。两条胳膊跟两条腿,都弯曲着,可又被毒僵了,那仵作为了验尸,只能掰断手脚”,我故意停顿,又神秘道,“只听咔塔一声……”

      “停了停了,快别说啦”,陈婳抚着胸口,“陆清你方才说得真是要吓死我。”

      我轻声安抚她:“你别怕,你男人不是还在家么,你去讲给他听,说出来便不害怕了。”

      “对,你说得对,我这会儿便早些回家”,陈婳急急忙忙地往南边去。

      我么,得往北边前街里取些羊奶来,且把今日先过了。

      这日子也好过,不过是喂个奶的工夫,便又要掌灯喽。

      那个沈一行又来了,只不过是从后门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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