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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便成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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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沈一行一脚踏进夜香桶里,气得骂爹喊娘,惊扰了隔壁家的皮大爷,我也懒得管他,该这沈一行自个儿打水来清扫。
因着沈一行大声詈骂,苏泽又低低地哀泣,哭嗝打到天明,那拨浪鼓也哄不好他,还是再去花些银子见见苏荷罢。
狱中的老狱卒见又是我,眼中不无同情,“陆娘子,你又来啦,趁牢头不在,你赶紧进去,我不收你钱。”
“多谢”,我抱着哭到没力气的苏泽挤进窄小的班房,教他吃上一口奶。
苏泽窝在她母亲怀里,终止了哭泣,一长一短的呼吸着安睡,苏荷却啼哭起来,在这昏暗的窄室里,一声一声不肯停。
老狱卒听见她的哭声也叹着气,“苏荷呀,我说你也不必哭,活着也未必好。你且告诉我,你有没什么想吃的东西,想见的人,要是有,我老头子去给你寻来。”
“我苏荷哟”,苏荷听得老狱卒言语,愈发悲伤起来,“不曾起过毒杀黄驷骏的念头……”
这叫我如何安慰呢,只得从苏荷胳臂中接过苏泽,拍拍她肩,劝她:“苏荷姑娘,你得听我几句,你产后没多久,不得刑讯,你若有冤屈,只管对审你的官说清楚。现下已经这般境况,教你这样无辜之人容忍受刑,才是最不应该的。”
“陆姐姐,你跟黄大哥一样都是好人”,苏荷抬起头望着我,两只琉璃眼中皆是哀泪。
“可我也不无辜”,苏荷又低头落泪,“我本就不肯要这孩子的,只是陆姐姐你不晓得,我吃了几服药,这孩子也不肯走。月份渐渐地大,我也只能生下他。”
“唉呀”,那老狱卒见苏荷伤情痛哭,也掉下几滴泪。
我轻拍着苏泽,又劝她:“苏荷姑娘,你莫要哭,黄驷骏既不是你杀的,你仔细些同我说来,毕竟他也曾是我夫君。”
“陆姐姐”,苏荷仍在抽噎,“我五月十五的时候去沈一行那里买过些砒霜,沈一行问我买去做什么,我便说要来毒杀这孩子,那沈一行卖了一钱给我,可我抱着孩子,不晓得那砒霜掉到哪里去了。我寻了一路,可这孩子不停地哭,我只能回了住处。”
“沈一行药铺子卖的砒霜不纯,若是有人捡到,必然能晓得”,我又问她,“你可有告诉其他人这事情?”
“官府首次拷问我,我便说了的,只是没有人信我,那遗失的药也找不见”,苏荷又开始低哭,“黄大哥六月初五夜间不晓得往哪里去过一趟,回来还带着钱,我们本说好要一起往它处讨生活……”
苏荷带着些歉疚看向我,哀哀道:“陆姐姐,我也没办法,我一个人决计养不活这小孩。”
“他对你真心实意,我再拦也拦不住他一颗真心。他一早便告诉我这事,也算他坦诚,我不怪你们。你既在狱中,孩子没个人照看,我便先替你看着也无妨。只是我昨日碰见沈一行那厮,他竟说不晓得这孩子是谁的,唉,真个可恨”,我怀中苏泽因着我的愤慨受了惊,又瘪起嘴巴。
“陆姐姐,我对不起你”,苏荷一哭,真如春雨梨花落,教人好不怜惜。
“没有什么对不对得起,想活着又有什么办法”,我拉住苏荷的手,“你且好好想想,黄驷骏初四、初五去过哪里。”
苏荷有些吞吞吐吐:“黄大哥没对我说,但是……”
我只能继续追问她:“现在已到这般境地,刀就在你脖子上,你切莫要掩掩藏藏,我已不能再多待,你若有些冤屈,我也肯给你去费些工夫,只是你必须得如实告诉我。”
“好姐姐,你听我说”,苏荷终是没再哭,“沈一行、徐华、张祖他们三个与我的事情,你也晓得,我去年去衙门里告,县里竟说他们不过是男子冶游,可怜我一身清白尽数毁去,又揣了个孩子。我咽不下这口气,前几日同黄大哥哭诉,黄大哥便说要给我讨个公道……”
这般看来,沈一行那三人嫌疑不小,我又问她:“这话,你可有对衙门里的人说?”
“我被拘拿到此处,先受了一顿磋磨,是忘了说的,况且我又迫不得已画了押,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苏荷低眉,这一年多的折磨已教她失了神采。
“你若信我,我便告诉你个消息”,我这木材生意也不白做,虽黄驷骏没挣到钱,但他这人着实忠厚,博了不少人的信任。
只听苏荷道:“陆姐姐,黄大哥去世你不怪我,如今又替我看护着苏泽,我素知你是个大度心善的。黄大哥拿过来的首饰我都不曾用过,好生放着,想着有一日要归还于你,你如今肯替我出主意,我有什么不信的。”
“你附耳过来”,我不愿教那老狱卒听见,明日有个巡按御史来,第一件事便是理狱治讼,怎能不抓住这机会?
次日里果真有些动静,说是沈一行、徐华、张祖皆已下了狱,黄驷骏之死要重新审。
审便审,黄驷骏的尸首也该埋了,尸臭混着毒药,真教人难受。
可我还是得忍着,我晓得他把张纸缝在衣襟处的,且拆开,衣襟中的地契被张油纸封着,幸而没沾上什么臭味。
我揣好地契,恨恨地看着黄驷骏那具将要腐烂的尸身,你拿些不必要的首饰也就罢了,竟还想把家中的地契带走,这便是你的不应该。
这事也怪我不小心,金子银子没让他看见,谁知这黄驷骏偷跟着我寻见我放文书的地方,待我发现时,这黄驷骏已三四日不曾归家。
且先烧了你这黄驷骏,把你埋在水坡边上,看你还能不能再来偷?
待我做完这一切,又抱着苏泽去黄驷骏坟头上哭上一场。
提起我陆清,谁人不说一声,“那女子果真可怜,丈夫死了,又养着苏荷那个不晓得父亲的娃娃,这世道哟。”
不管我可不可怜,我现下又抱着苏泽来了衙门,那巡按御史叫什么皮英,这姓倒不常见。
却听他问我:“陆清,你是死者黄驷骏妻子,你且说说死者六月初一到六月初六在做些什么?”
“回御史的话,民妇在这几日里不曾见过我丈夫黄驷骏。”
“你丈夫不归家,你也不去找么?”
“我也曾找了的,初五晚间我看他往沈掌柜的杏林药栈去,便喊了他一声。可他理都不理我,我也只得回家。”
“哦,你怀中是谁的孩子,且说来。”
“回御史的话,我怀中这孩子的母亲是苏荷,父亲么……民妇不知。”
皮英问向苏荷,“嫌犯苏荷,你来说,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且听苏荷泣涕涟涟,好不凄惨,说完前事,又说今事,最后只用一句话来总结,“民女遭受沈一行、徐华、张祖的侮辱,不能鸣冤辩白,如今好不容易有黄驷骏不曾嫌我,愿许我余生,我怎会要毒杀他?若说下毒,我也只肯杀了沈一行、徐华、张祖,还有、还有这没人要的小娃娃啊。”
这皮英闻说此事便有些沉默,过了半晌才又问起我:“陆清,你丈夫舍了家当要同苏荷过生活,你现下如何愿意替苏荷养护这娃娃?”
“回御史的话,民妇自也是恨我那丈夫的,可苏荷是苏荷,我同苏荷一样同为女子,听过她的遭遇,我怎能不同情呢?我是为这苏荷看护她的娃娃,不是为我那死去的丈夫。”
围观的人无不叹然,皮英落下惊堂木,“肃静”,又问向沈一行,“六月初五晚间,黄驷骏找你做什么?”
沈一行精明得很,立马便道:“回御史的话,他那夜不是来找我一个人的,还有徐华、张祖哩。”
“左右”,皮英忽得发怒,“览阅卷宗,县里前番也找他问过话,但这沈一行竟不肯说实话,也不曾说六月初五夜间之事,与我杖二十。”
打过二十板子,徐华、张祖也有些簌簌,如实交待:“那夜黄驷骏本是要问罪于我们三人,但他一个人怎么敌得过我们三个人,我们便灌了他许多酒。酒食都是沈一行置备的,我们二人不清楚,况沈家本就卖些砒霜、马钱子……”
沈一行吊着一口气,怒道:“你们二人好生狡猾,餐食是我沈家准备的不错,酒可是徐华带来,甜饮子是张祖家的。”
争争吵吵也没个结果,皮英再拍惊堂木,“待本御史详细勘调后再审,今日退堂。”
如何再勘察?总之沈一行三人没逃脱嫌疑,苏荷终是得了清白,出了狱所。
她要到哪里去,我不晓得,“陆姐姐,我想我还是往西边去,虽我父母皆都不在了,可说不准家中还有些远亲。黄大哥此前送过来的首饰都在此处,我没用过,今日便归还给陆姐姐。”
“若我不同意,他黄驷骏有多少个胆敢拿我的东西?我本是要将这些东西都送与你,只是你要远行,带着这些东西恐也不方便,这二十两银子你拿好,手头也松快些。”
多的话我不愿讲,由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离了我家,沈一行他三个已被绞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又过了几日,听说苏荷那个孩子掉在江心,没救起来。我也只是叹息一声,有什么奈何,那孩子是个没福分的。
回转房中,取出两包药粉,苏荷不晓得,她掉的那包砒霜在我手里哩。
说回六月初五那夜,黄驷骏也真是喝了酒胆大妄为,竟偷从后门溜进来,想拿些现银走。
我自然不肯,要黄驷骏拿地契来换。他竟也不肯换,僵直坐着也不肯走,自斟了一杯冷茶要饮。
他不知道,那是我备置的杀虫水,我也懒得提醒他,打发他几两银子便是。
至于死么,谁在意他来?
他既说愿为苏荷死,我便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