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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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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履迹
石阶到底的时候,殷樵数了一百七十二级。
是脚底板那股痒意逼着她数的。每下一级,痒就重一分,到了一百五十级左右,已经不是痒了,是疼——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她的涌泉穴往里捅,顺着脚底的经络一路往上蹿,蹿到小腿肚,蹿到膝盖窝,最后在腰眼上拧了一下,不疼了,变成一阵一阵的热。
前面的人停下来。
殷樵从最后一个人的肩膀缝隙里望过去,看见一个石室。不大,约莫两间屋子见方,四壁是天然的岩石,但地面被人为地凿平了,铺了一层青灰色的石板。石室中央有一块石头。
它只比普通的饭桌大一圈,形状也不规整,像个被压扁了的馒头,表面坑坑洼洼,颜色发暗,像是被火烤过、又被水泡了千百年的样子。
但石头上有一只脚印。
脚印陷进去有一指深,轮廓清晰,五根脚趾头的印子都在,大拇指那一侧特别宽,像是踩这只脚印的人常年打赤脚、脚趾已经变形了。脚印的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不是油漆,不是血,像是石头本身的颜色到了那里就变了。
殷樵盯着那只脚印看了三秒钟,脚底那股热又回来了,这次不是往上蹿,是往下坠——像脚底下突然变成了空的,整个人要往下掉。
她用力踩了踩地面,石板很硬,是实的。
上首的老头走到石头旁边,从袖子里又掏出那张黄纸,摊开,放在石头旁边的地上。黄纸上写的不是字,殷樵这次看清楚了——是一幅图,画的是这只脚印,脚印周围画了十二个小圆圈,每个圆圈里有一个名字。
老头开始念名字。
“殷樵。”
第一个就是她。她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刘素珍。”胖女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站到了脚印的左边。
“周远。”那个夹不稳花生米的年轻人走到了右边。
“陈国栋。”
“王秀英。”
“李长河。”
……
十二个名字念完,十二个人站到了石头周围。位置不是自己挑的,老头念到谁,谁就走过去站好,像是早就排好的。
殷樵站在脚印的正前方,正对着那五个脚趾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又看了看石头上的脚印——大小差很多,石头上的那只脚比她的至少大一倍。
“怎么踩?”有人问了。
老头把黄纸从地上捡起来,叠好,塞回袖子里。
“一起踩。”他说,“我说三、二、一,你们所有人把右脚踩进这只脚印里。踩进去就不要动,等石头自己反应。”
“反应什么?”又是那个人问。
老头没理他。
他开始倒数。
“三。”
殷樵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她的右脚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她的意志在控制,是石头在叫她——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从底下往上吹,吹得你腿软,但你知道不是风在推你,是悬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吸你。
“二。”
胖女人刘素珍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响。那个年轻人周远把眼镜摘下来塞进口袋里,眯着眼睛看那只脚印,像近视眼看不清楚。
“一。”
十二只右脚同时抬起,踩进那只脚印。
殷樵的脚刚碰到印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不是疼,是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底板灌进来,沿着她之前感觉到的那条路线往上冲,小腿、膝盖、大腿、腰、脊椎、后脑勺,最后在天灵盖里炸开。
眼前一黑。
黑的不是眼睛,是光灭了。石室里所有灯都灭了,手电筒、头灯、马灯,全部同时熄灭,像是有人拔掉了这个世界的电源插头。
黑暗里只有那只脚印还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从脚印的边缘渗出来,沿着石头的纹路向四周扩散,像一条条血管。不到几秒钟,整块石头都亮了起来——不是均匀的光,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从脚印中央向外荡开,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殷樵低头看自己的右脚。
她的脚还踩在脚印里,但她看不见自己的脚了。脚印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水,不是沙,是一缕一缕的暗红色的烟,从石头底下冒上来,缠住她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那些烟是有重量的,每爬高一寸,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沉了一分,像是在往石头里陷。
其他人也一样。
殷樵听见左边有人喘粗气,右边有人在牙齿打颤。胖女人刘素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咬住了嘴唇,闷闷地哼了一声。
“别动。”老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还是那种锯条拉木头的沙哑声,“动就断了。谁踩的线断了,谁就留在下面。”
殷樵咬紧牙关,不动。
暗红色的烟已经爬到了她的膝盖,她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嗡嗡地响,不是疼,是共振——像两块同一频率的音叉放在一起,这边一敲,那边也跟着响。她的骨头在和石头里的什么东西共振。
然后她看见了。
烟里开始出现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但不是在眼前放的,是在她脑子里放的——她同时看见了石室里的黑暗、自己脚上的红烟,以及另一个地方的画面。
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一条河,水是浑的,河滩上全是鹅卵石。一个人蹲在河边,背对着她,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用一根橡皮筋扎着低马尾。
殷樵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个人是她母亲。
三年前失踪、再也没有回来的母亲。她蹲在河边,手伸进水里,像是在捞什么。水没过她的手腕,殷樵能看见母亲手背上那颗黑痣,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想叫,嘴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
画面里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但没有回头。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话。
殷樵听到了那句话。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像有人在她的脑仁上刻字:
“别来找我。”
画面碎了。暗红色的烟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猛地往上涌,瞬间漫过了殷樵的腰、胸口、脖子,眼看就要淹过头顶。
“殷樵!”
老头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来。殷樵猛地睁开眼——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了眼,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热的,淌过冰凉的脸颊。
暗红色的烟退了。
但不是全部退,它们缩回到了她的脚踝,然后顺着脚踝往下,钻进她的皮肤里。她看见自己的脚踝上出现了一圈纹路,暗红色的,像一圈细细的铁丝箍在上面。
不止脚踝。她把裤腿往上撸了一点——从小腿肚到脚踝,全是红色的纹路,纵横交错,像是石头在她腿上拓了一张地图。
所有人都低头看自己的腿。
胖女人刘素珍的腿上纹路很淡,粉红色,像妊娠纹。年轻人周远的腿上纹路是暗紫色的,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膝盖,密得像蜘蛛网。
但所有人的纹路都只到膝盖就停了。
除了殷樵。
她的纹路还在往上爬。
她看着那暗红色的线条像活物一样,沿着她的大腿外侧往上延伸,绕过髋骨,爬到腰上,在腰间盘了两圈,然后分出一根细细的分支,沿着脊椎一路往上。
最后停在了她的后颈。
那里有一个纹路,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不是线条,是一个符号。她看不见,但旁边的刘素珍看见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殷樵问。
刘素珍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老头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亮起来的马灯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眼殷樵后颈上的那个符号。他的表情没变,但手抖了一下。
“这是‘共’字。”他说,“你们这批人,纹路是连在一起的。所有人的线最后都汇到她身上——她是核。”
顿了顿。
“石头的另一头,还连着一个人。”
马灯的光照向殷樵脚边的地面。地板上,从她的右脚开始,有一条黑色的线延伸出去,穿过石室的墙壁,消失在石头缝里。和饭店里那条线一样,细得像头发丝,黑得像烧焦的棉花。
“那个人没来,”老头说,“但石头已经把她算进来了。”
殷樵盯着那根黑色的线。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以后要是踩到了线,线是黑色的,就别往前走了。”
她已经踩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老头:“那个人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马灯往石头后面照了照。石室的尽头还有一条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口有一股风灌进来,不凉,是温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饭菜香,是某种说不上来的、古老的东西的味道。
“你沿着这条线走,”老头说,“就能找到她。”
殷樵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根黑色的线,又看了看自己后颈上那个“共”字。
她握了握拳头,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