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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面馆的日子 苏婉在阿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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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在阿娟的小吃店里住下来的第二天,就开始帮忙了。
她不是那种能心安理得地坐着等人伺候的人。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成都的天空还是一片混沌的灰蓝色,巷子里弥漫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冷和寂静,她就醒了。她没有赖床的习惯——在渔村的时候,她每天也是这个时辰起床,生火煮粥,扫地喂鸡,在晨曦中开始一天的劳作。她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把行军床收拾整齐,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踩着那架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下楼去。
楼下的店门还关着,但灶台上的灯已经亮了。阿娟正背对着楼梯,在案板前忙碌着,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她听到楼梯的动静,回过头来,看到苏婉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昨天累了一天了。”“睡不着了,”苏婉说,“我来帮你。”
阿娟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案板上的一盆面粉:“那你先把面和了。盆里已经加了水和盐,你把它揉匀,醒着。等会儿要做面条。”苏婉挽起袖子,洗了手,走到案板前,把手伸进那盆冰凉的面粉中。面粉细腻而微凉,在她的指缝间流动、聚合。她开始揉面——不是那种毫无章法的乱揉,而是有节奏地、用掌根发力,把面团向外推,再折叠,再推,再折叠。这是她在渔村时帮母亲做面食练出来的基本功。虽然潮汕人做的是咸煎饼和油糟粿,和四川的碱水面做法不同,但揉面的基本原理是相通的——面要揉透,要揉到光滑、有弹性、不粘手,才算到位。阿娟在旁边看了片刻,没有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丝认可的神色。她转过身,开始处理其他准备工作——切蒜末,剁葱花,调红油,煮高汤。
两个人就这样在清晨的灶台前各自忙碌着,没有说话,只有案板上切菜的笃笃声、灶火上汤锅沸腾的咕嘟声、和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苏婉揉好了面,用湿布盖好,放在一旁醒着,然后主动去洗菜、切菜、把调料瓶一一摆整齐。她不知道这些活该怎么做,但她会观察——看阿娟怎么切菜,怎么配料,怎么掌握火候,然后默默地记在心里,下一次做得更好。
开店前的准备工作是繁琐而枯燥的。要煮一大锅高汤——用鸡架和猪骨熬制,加入姜片和葱段,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慢炖出香味。要炸辣椒油——干辣椒剪成段,在热油中炸至焦香,油色变红,辣味被充分激发出来。要调制各种酱料——蒜泥、芝麻酱、花椒粉、生抽、醋、白糖,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用于不同的面品。要切好葱花、香菜、榨菜末、花生碎等配料,分装在各个小碟里,方便随时取用。还要煮好一大锅水,准备随时下面。苏婉跟在阿娟身边,像一条安静的小尾巴,看着她做每一件事,然后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及时伸出手——递一个碗,接一瓢水,擦一下溅出来的汤汁。她不多话,不问东问西,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学。
阿娟教她认四川的调料。郫县豆瓣——用蚕豆和辣椒发酵而成,颜色红亮,味道咸鲜微辣,是川菜中最重要的调味品之一。阿娟舀了一勺豆瓣酱放在她手心里,让她闻:“你闻闻,这个豆瓣是郫县产的,三年陈酿,味道醇厚。那些便宜货颜色发黑,味道寡淡,不能用。”苏婉低头闻了闻那勺深红色的豆瓣酱,一股浓郁的、发酵过的咸香气息扑鼻而来,带着一种复杂的、层次丰富的味道——咸,鲜,微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把那味道记在了心里。汉源花椒——颗粒饱满,色泽青褐,用手一捻,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麻痹性的香气。阿娟抓了几粒放在她手心里:“你嚼一粒试试。”苏婉犹豫了一下,把一粒花椒放进嘴里,咬破。一股强烈的、近乎触电般的麻痹感瞬间在舌尖上炸开,她的嘴唇和舌头像被打了麻药一样,失去了知觉。她忍不住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圆圆的。阿娟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第一次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四川的花椒和别处的不一样,麻味更纯,更香,不苦。”苏婉嚼着那粒花椒,让那种麻痹感在口腔中慢慢扩散,然后慢慢消退。她记住了那种感觉。二荆条辣椒——形状细长,色泽红亮,肉厚籽少,香气浓郁,辣味温和。阿娟拿了一根干辣椒递给她:“你闻闻这个,和二荆条不一样。这个是朝天椒,更辣,更冲。二荆条是用来增香的,朝天椒是用来增辣的。两种要搭配着用,比例要看做什么菜。”苏婉接过那根干辣椒,放在鼻尖闻了闻——一种干燥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辛辣味,刺激着她的鼻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娟又笑了。
苏婉学得很快。她本来就是个手巧的人——在渔村时,她能用粗糙的尼龙线织出均匀细密的渔网,能用一把笨重的菜刀把萝卜干切成薄如蝉翼的片,能用最简陋的工具做出最细致的活计。那些年在灶台前练出来的基本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她的手指灵活而精准,切菜时刀工均匀,粗细一致;揉面时力道适中,面团光滑有弹性;调味时虽然还不熟练,但她的舌头很灵,尝过一遍就能记住味道的比例。阿娟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但交给她的任务越来越多了。
一周后,苏婉开始负责煮面。
煮面看起来简单,其实讲究很多。水要宽,火要旺,面下锅后要用长筷迅速搅散,防止粘连。煮的时间要根据面的粗细和软硬来调整——细面煮一分半钟,宽面煮两分半钟,刀削面要煮到浮起后再煮三十秒。捞面时要沥干水分,不能带太多水进碗里,否则会稀释汤底的味道。面入碗后要迅速拌匀,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调料,否则放久了会坨。苏婉第一次独立煮面时,紧张得手心出汗。她站在灶台前,面对着一锅翻滚的开水,手里握着一把刚擀好的碱水面,深吸一口气,把面下进锅里。她用长筷搅散面条,看着它们在沸水中翻滚、舒展、变得柔软而有弹性。她默数着时间,到点了,用漏勺捞出面条,沥干水分,放进已经调好底料的碗里,撒上葱花和花生碎,端到客人面前。“您的担担面,慢用。”她说,声音有些紧。客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是常客,他拿起筷子,拌了拌面,吃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继续吃了起来。苏婉站在旁边,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男人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面,直到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满意地喝了一口面汤,她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阿娟站在灶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一个月下来,苏婉已经能独立煮出一碗像样的担担面了。不仅是担担面——她还学会了做红油抄手、清汤抄手、杂酱面、牛肉面、肥肠粉。每一种面食都有不同的调料配方和烹饪要点,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反复练习,直到能够熟练掌握。阿娟夸她:“你这双手,天生是做活的。”苏婉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揉面。但她心里有一丝微弱的、陌生的满足感——不是因为这碗面得到了客人的认可,不是因为阿娟的夸奖,而是因为她正在靠自己的双手,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一寸一寸地活下去。每一天清晨,她在陌生的光线中醒来,踩着那架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下楼,开始一天的劳作。她的手接触到面粉、清水、菜刀、锅铲,她的鼻子闻到了花椒、辣椒、豆瓣酱、高汤的香气,她的耳朵听到了灶火的呼呼声、汤锅的咕嘟声、客人的叫唤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这些感官的输入,一点一滴地,构建着她与这座城市之间的联系。她不再是一个漂浮的、无所依附的外来者。她是阿娟小吃店里那个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的帮工,是那碗担担面背后的那双手。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座没有海的城市里,扎下根来。
有一天傍晚,过了晚饭高峰期,店里难得清静下来。阿娟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端着一杯茶,望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发着呆。苏婉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在她旁边的另一张矮凳上坐下。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暮色在巷子中慢慢降临,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阿婉,”阿娟忽然开口,没有转头看她,“你想家吗?”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到了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到了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沉默,想到了弟弟苏海生追着狗跑的笑声,想到了那片她看了十六年的海。她想到了妈祖生日那晚的烟火,想到了码头边捡到的那个玻璃瓶,想到了那张泛黄的纸条。她想到了很多,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说:“想。”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想回去。”
阿娟没有追问。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那就先在这里待着。等你想走的时候,再走。”苏婉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巷子里的路灯在暮色中亮起,将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她只知道,此刻,她在这里。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