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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阿娟的家 苏婉在阿娟 ...

  •   苏婉在阿娟的小吃店里住下来了。

      那间储物室在店铺二层,要从店堂后墙外侧一架仅容一人通过的、陡峭得近乎垂直的木楼梯上去。楼梯年代久了,踏板被磨损得凹下去,踩上去吱呀作响,有些钉子松动,稍不留神就可能踩空。阿娟领着她上楼时,一手扶着墙,一手帮她拎着布包,嘴里念叨着:“小心脚下,这块板子松了,我让你大哥修了好几回都没修好。将就一下,等过段时间换个新的。”苏婉跟在后面,一手扶着摇晃的木质扶手,一手紧攥着布包的带子,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楼梯尽头是一扇矮门,门框很低,苏婉进去时不得不低下头。阿娟推开那扇门,侧身让开,露出后面的空间:“地方小,你别嫌弃。”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即将成为她栖身之所的房间。确实很小。大约四五平方米,一张铁架行军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叠着一床薄薄的棉被。床边是一个老旧的木衣柜,柜门上的镜子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窗户对着后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有限,即使在白天,房间里也显得有些昏暗。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一些杂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但苏婉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感觉。这是她长到十六岁,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在渔村的家里,她一直和弟弟挤在一张床上,中间用一块布帘隔开,谈不上任何隐私。而这个房间虽然简陋,但至少,是她一个人的。

      “不嫌弃。”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稳,“挺好的。”

      阿娟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打量了一下房间,似乎在确认有没有遗漏什么。“床单被褥都是干净的,前两天刚洗过晒过。衣柜你可以用,里面有几个空抽屉。窗户可以打开通风,就是后巷有时候有点吵,习惯了就好。厕所在楼下后院,洗澡的话,用大锅烧水,提到后院那个小棚子里就行。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热情,像在陈述一些日常的事实。苏婉点了点头,把布包放在床上,在床沿坐了下来。床垫有些硬,弹簧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至少是干净的,干燥的,没有霉味。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环顾着这个小小的房间,感觉到一种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目的地的、虚脱般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阿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你先休息。晚上等你大哥回来,一起吃个饭。”她转身准备下楼,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热水瓶在楼梯口,渴了自己倒。晚饭大概六点半。”然后她踩着那架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去了。苏婉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听到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锅滋滋的声音,听到巷子里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小贩的叫卖声。她坐在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慢慢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她身体深处某个被压抑了很久的地方释放出来的,带着一路上的疲惫、恐惧、不确定和孤独,缓缓地消散在这个陌生的、狭小的、但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全的房间里。

      她躺了下来。床垫很硬,枕头有些扁,但比起火车上那两天一夜的硬座,这已经是天堂了。她侧过身,蜷缩起来,把薄薄的棉被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后巷里传来几个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远处隐约传来电车的叮当声,楼下是阿娟在灶台前忙碌的声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的、但又奇异地令人安心的背景噪音。她听着那些声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那些在火车上紧绷了太久肌肉,那些在广州火车站候车室里不敢合眼的夜晚,那些在陌生城市中问路时攥紧的拳头,都在慢慢地、慢慢地松开。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自己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后巷里安静了许多,楼下传来饭菜的香气和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阿娟和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整理了一下衣服,踩着那架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下楼去。

      阿娟的丈夫姓刘,四川人,个子不高,瘦,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在户外干活的人。他在建筑工地做泥水工,每天早出晚归,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憨厚。看到苏婉下楼,他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最后憋出一句:“来了啊?坐,坐,吃饭。”阿娟在灶台前忙碌着,头也不回地说:“洗洗手,准备吃饭了。”苏婉去后院洗了手,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盘回锅肉,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碗番茄蛋汤,还有一碟泡菜。阿娟端着两碗米饭从灶台前走过来,递了一碗给苏婉,一碗放到丈夫面前,然后自己又去盛了一碗。苏婉接过那碗米饭,米饭冒着热气,粒粒分明,上面还缀着几粒玉米。她端着那碗温热的米饭,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就着米饭,慢慢地吃了起来。

      阿娟的丈夫吃饭很快,呼噜呼噜地扒完一碗,又添了半碗,然后放下碗筷,对苏婉说:“慢慢吃,当自己家。”然后起身,去院子里洗脚了。阿娟坐在对面,吃得慢一些,偶尔给苏婉夹一筷子菜,嘴里说着:“多吃点,你太瘦了。成都的饭菜还习惯吗?辣不辣?”苏婉摇了摇头:“不辣。”其实挺辣的。她的舌头被花椒麻得有些失去知觉,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但这种辣,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辣,而是一种带着香气的、让人食欲大开的辣。而且,比起火车上那两天一夜只吃了两个冷馒头的经历,这点辣根本不算什么。“那就好。”阿娟点了点头,“慢慢就习惯了。我刚来的时候也吃不惯,觉得四川人怎么什么都放辣椒。后来吃习惯了,回潮汕探亲,反而觉得家里的菜没味道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苏婉现在还不太能理解的、关于适应和归属的东西。

      吃完饭,苏婉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到后院去洗。阿娟没有跟她客气,只是告诉她水龙头怎么用,洗洁精在哪里,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苏婉蹲在后院的水龙头前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把碗筷一只一只地洗净,摞好,放回碗柜里。她做这些事时,动作很自然,仿佛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事实上,她确实在做她从小到大一直在做的事情——洗碗,收拾,帮忙。只是地点变了,从青澳湾的海边,变成了成都的一条老巷子里。

      晚上,苏婉回到那间小小的储物室,坐在床上,打开那个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整理。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母亲给的两百块钱和她自己剩下的几十块零钱,她数了一遍,用一块手帕包好,塞在枕头套里。那张泛黄的纸条,她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又看了一遍。“你正在成为真正的自己。别怕。”她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和它在渔村时一样的位置。她躺了下来,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后巷里传来一只猫的叫声,远处隐约传来电车的叮当声和汽车的喇叭声。这些声音和渔村夜晚的海浪声完全不同。她不知道她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习惯这些声音,才能在没有海浪声的夜晚安然入睡。她只知道,她还有时间。

      阿娟没有多问她的打算。这让苏婉感到一种微妙的感激。阿娟没有问她打算待多久,没有问她有什么计划,没有问她会不会给家里添麻烦。她只是给了她一个住的地方,给了她一碗饭吃,然后说:“你先住下,慢慢找工作。不着急。”那三个字——“不着急”——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沉在苏婉的心里,散发着持续的、微弱的温度。在渔村的时候,一切都那么急——父亲的债,母亲的愁,弟弟的学费,像三座大山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而现在,阿娟告诉她,不着急。她可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找到自己的节奏。苏婉没有说谢谢。她把那两个字咽进了肚子里,化成了一股暗暗的力气。她知道,谢谢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她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自己的行动,来回报阿娟的收留之恩。她会早起帮忙,会勤快地干活,会不给阿娟添任何麻烦。她会让阿娟知道,她收留的,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而是一个可以分担责任的人。

      窗外,成都的夜色渐深,巷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苏婉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陌生的声音,在陌生的城市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她会好好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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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