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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溪山行旅   第十一 ...

  •   第十一章溪山行旅

      那双木屐,沈令仪终究还是穿了。

      不是因为想要,是因为不能不要。那日她从石门山下来,走到竹桥上时,脚上的草鞋磨断了绳,整只鞋散成几缕稻草,她差点一脚踩空。谢灵运在身后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手掌托住她的手肘,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块石头。

      她站稳后抽回手臂,低头看着散架的草鞋,沉默了片刻。

      第二日上山,她便穿上了那双木屐。

      桐木的鞋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山雀啄食。铁齿咬进泥土,稳当得不像话,上坡时前齿卡住地面,省了脚趾抓地的力气;下坡时后齿制动,膝盖不再受冲击。她走了小半日,膝盖的旧痛竟然减轻了许多。

      夜里回到家中,她把木屐脱下来,放在门槛边。爷爷看见了,浑浊的眼睛在那双鞋上停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

      沈令仪也没有解释。她洗了手,煮了粥,和爷爷对坐着吃完,然后拿出《本草经集注》,借着灶火的余烬继续读。

      窗外的沐鹤溪在月光下流淌,水声潺潺,不急不缓。

      此后半月,沈令仪的生活形成了一种新的节律。

      清晨上山采药,午后在回春堂——不,没有回春堂,只是在赵叔的药担子旁——帮人看病。赵叔的药担子如今已经不只是卖药了,附近的山民听说有个采药女会看病,且看得准,便三三两两地来找她。头疼脑热的,跌打损伤的,妇人腹痛的,小儿惊风的,什么病都有。

      沈令仪来者不拒。她诊脉,开方,教人煎药,偶尔也动手——有一次一个后生砍柴时砍伤了小腿,血流如注,她撕了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又用白茅根和茜草煮水给他止血。血止住的时候,那后生的母亲跪在地上给她磕头,她扶起来,只说了一句:“伤口别沾水,三天后换药。”

      赵叔在一旁看着,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敬畏。他不是没见过会看病的女子,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每一句话都像秤砣一样准,每一个动作都像量过一样稳。他行医二十年,自问做不到她这个程度。

      他不知道的是,沈令仪做的这一切,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叫做“急诊处理”。在现代,她跟诊时见过无数外伤患者,处理过无数急症,那些经验像刀刻一样印在她的肌肉记忆里,任凭时空转换也抹不掉。

      而谢灵运,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她身边。

      有时在瀑布边。他穿着木屐,手里拿着一卷纸,坐在溪石上写写画画。她采药经过,他便抬起头,朝她点点头,不打扰,不寒暄,只是确认她在。

      有时在竹桥上。她傍晚去溪边洗衣裳,总能看见他站在桥头,面朝上游,像是在看水,又像是在等她。见了面也不过说几句闲话——“今日石门山上云雾好大,像是仙境”,“昨夜又失眠了,你的安神茶喝了两碗才睡着”——平淡如水,毫无波澜。

      有时在赵叔的药担子旁。他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认药,蹲在药担子前,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闻,问。赵叔受宠若惊,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倒出来。沈令仪在一旁给人看病,余光扫见他认真的侧脸,心想:这个人如果生在另一个时代,大约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

      但他生在谢家。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疼,但一直在。

      深秋的山谷,美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晨雾从溪面上升起,漫过竹林,漫过土坯房的茅草顶,漫过那些高高低低的山脊线,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层半透明的白纱里。雾散后,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倾泻下来,把每一片竹叶都镀上金边,沐鹤溪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般的光斑。

      霜降过后是立冬。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早晚已经需要穿夹袄了。沈令仪没有夹袄,只有两件单薄的粗麻衣裳换着穿。夜里冷,她便和爷爷挤在一起睡,靠彼此的体温取暖。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虽然好了些,但气短乏力,走几步路就喘。她知道这是慢阻肺,在这个时代不可能根治,只能用中药慢慢调养。

      她需要更多的药。更好的药。更稳定的药源。

      那天傍晚,她坐在门槛上整理药材,谢灵运从竹桥上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小陶罐。

      “沈姑娘,”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陶罐放在地上,“周安炖的鸡汤,我一个人喝不完,给你带了些。”

      沈令仪看了一眼陶罐,又看了一眼他。

      陶罐是新的,青釉泛着温润的光,罐口用麻布封着,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罐壁上还残留着灶火的温度,触手温热。

      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这不是“喝不完”的鸡汤。这是一整罐,足够两个人喝。周安炖的汤,他专门用一只新陶罐装了,用麻布封好,扎紧,从客舍提到竹桥,走过竹桥,再走上一段山路,送到她家门口。

      她掀开麻布,鸡汤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纯粹的鸡汤,里面加了枸杞和红枣,还有几片黄芪。黄芪切得很薄,是赵叔的手艺。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谢灵运。

      暮色里,他的面容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怕说错话。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更深更浓,像陈年的蜜,浓稠而温润。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夹绸袍子,领口和袖口镶了深蓝色的缘边,做工精细,针脚细密如蚁足。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枚玉佩和一个小小的荷包。荷包是墨绿色的,绣着一枝兰草,绣工不算精湛,但针脚整齐,看得出来很用心。

      沈令仪的目光在那个荷包上停了半秒。

      那是她没见过的。以前他身上没有这个东西。

      她低下头,拿木勺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鸡汤很浓,枸杞的甜和黄芪的甘混在一起,暖融融地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好喝。”她说。

      谢灵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如果不是沈令仪正好抬眼看了一下,几乎不会注意到。

      “明日立冬,”他说,声音低沉而随意,“山里有习俗,立冬要吃补。你和你爷爷,明日来客舍吃饭吧。周安会做几道菜,我一个人吃也是浪费。”

      沈令仪端着碗,没有立刻回答。

      立冬。她知道这个节气。在现代,立冬的时候太爷爷会炖一锅当归生姜羊肉汤,说是“冬令进补,开春打虎”。那时候她不怎么在意,觉得不过是老人家的老规矩。现在想来,那是太爷爷在用他的方式爱她。

      “好。”她说。

      谢灵运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站起来的姿态很好看,不像是从地上起身,倒像是一株植物在生长——缓缓地,稳稳地,从容不迫。

      “那在下明日来接姑娘。”他说,转身走了。

      沈令仪看着他走过竹桥,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溪面上,像一道墨痕落在青灰色的宣纸上。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不疾不徐,石青色的袍子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鸡汤。

      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挑开,一口气喝完。

      爷爷在屋里咳嗽了一声,问:“谁来了?”

      “送鸡汤的。”沈令仪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那个穿绸衫的后生?”

      沈令仪顿了一下:“……您看见了?”

      “我又不瞎,”爷爷说,声音闷闷的,像从罐子里传出来的,“他在竹桥上站了半个时辰,等你回来。”

      沈令仪拿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半个时辰。

      他在竹桥上站了半个时辰。

      等她回来。

      她放下碗,走进屋里,在爷爷身边坐下来。灶膛里的火已经很弱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像闭着的眼睛。她用火钳拨了拨,丢进几根细柴,火苗重新窜起来,把爷孙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树。

      “阿沅,”爷爷忽然说,声音低哑,“那个后生,是不是对你有意?”

      沈令仪没有回答。

      爷爷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叹了一口气。

      “阿沅,爷爷不是老糊涂,”他说,浑浊的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咱家是什么人家,他是什么人家,爷爷心里有数。爷爷只是怕你……”

      “怕我什么?”

      爷爷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熄灭了。

      “怕你吃亏。”爷爷说。

      沈令仪伸出手,握住了爷爷粗糙干瘦的手。那只手握起来像一把枯柴,骨节突出,皮肤干裂,但很暖。

      “不会的,”她说,“我不会吃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不会下雨。爷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灶火的光,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反握住孙女的手,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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