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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立冬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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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立冬
立冬这日,天公作美,晴得万里无云。
清晨的霜很重,草叶上结了一层白茫茫的霜花,踩上去嘎吱作响。沈令仪早起煮了粥,喂了鸡,把昨天采的药材摊在竹匾上晾晒,然后翻遍了整个屋子,找出一件相对体面的衣裳。
说是体面,也不过是补丁少一些的粗麻布衣,靛蓝染得还算均匀,没有破洞。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荆钗绾好,又从陶罐里蘸了点水抿了抿鬓角。铜镜是破的,只有巴掌大一块,照不清楚整张脸,只能看见一只眼睛和半张嘴。
她对着那半张脸看了看,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像要去赴宴,更像要去上工。
罢了。她就是她,穿什么都一样。
谢灵运来得很准时。日上三竿,他出现在竹桥上,今日穿了一身新的——月白色的绸衫,外罩一件浅碧色的纱衣,腰间束着银灰色的革带,玉佩换了一枚,是青白色的,雕成如意云纹。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他手上提着一个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青布,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沈令仪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提着昨天那只陶罐——洗干净了,用麻布擦得锃亮,要还给他。
谢灵运走近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几乎不会察觉。但他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变化了——先是扫过她的衣裳,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然后落在她脸上,微微亮了一下;最后回到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今日天气好,”他说,语气寻常,“正好立冬。”
沈令仪嗯了一声,把陶罐递给他。
他接过去,放进竹篮里,然后把竹篮递给她。
“什么?”她问。
“给你的,”谢灵运说,“昨日周安去县城采买,顺便带的。”
沈令仪掀开青布,里面是一双棉鞋。鞋面是深蓝色的厚布,鞋里絮了厚厚的棉花,鞋底纳得很密,针脚整齐如列兵。鞋口镶了一圈灰白色的兔毛,摸上去柔软得像云。
她看着那双棉鞋,没有说话。
谢灵运站在她面前,垂眼看着她的脚。她脚上穿的是草鞋,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和脚跟,有几处已经裂了口子,渗着暗红色的血丝。
“山里冷,”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穿草鞋过不了冬。”
沈令仪把青布盖回去,提着竹篮,从谢灵运身边走过,走上竹桥。
木屐踩在竹桥上,咔嗒咔嗒,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谢灵运跟上来,保持着一贯的三步距离。
从竹桥到客舍,步行约一盏茶的工夫。路不宽,只能容两人并肩。沐鹤溪在左侧流淌,水面被晨光照得白亮亮的,像一条流动的玉带。右侧是大片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黄叶飘落,打着旋落在水面上,顺流而下。
两人走在路上,一个穿月白衣衫,一个穿靛蓝布衣;一个步履从容如闲庭信步,一个步伐稳健如行山涉水。从背影看去,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客舍在沐鹤溪下游一处开阔的河滩边上,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不大的院落。院墙是用溪石垒的,不高,刚好齐胸。院中种了一棵柿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满树的红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
周安在院门口迎接,看见沈令仪,微微躬身,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沈姑娘来了”,便引着她往正堂走。
正堂比上次来的时候收拾得更整齐了。木案上铺了一块新的素色桌布,上面摆了几只青瓷碗碟,虽然粗朴,但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的山水画换了一幅,画的仍是瀑布,但这次不是谢灵运的手笔——笔法老辣苍劲,像是一个老画师的作品。题跋处写着四个字:溪山行旅。
正堂中央摆了一张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一碗炖鸡,一碟炒青菜,一碟腌鱼,一碗豆腐羹,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饭。菜色不算丰盛,但在芝城这个地方,已经算得上奢侈了。
爷爷已经被周安接过来了,坐在矮桌旁,穿着他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布短褐,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表情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沈令仪在他身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爷爷偏头看了她一眼,紧张的表情松了一些。
谢灵运在对面坐下来,拿过酒壶,先给爷爷倒了一碗酒,再给沈令仪倒了一碗,最后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是黄酒,温过的,酒香醇厚,在正堂里弥漫开来。
“请。”谢灵运端起酒碗,朝爷爷微微颔首。
爷爷连忙端起碗,手有些抖,酒洒了些出来。他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但脸上有了笑意,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沈令仪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黄酒温热,入口绵柔,带着一丝甜味,咽下去后有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来,暖遍全身。
饭桌上的气氛出乎意料地融洽。爷爷喝了酒,话多起来,开始讲沈沅小时候的事——说她三岁时掉进溪里被他一把捞起来,说她五岁时被野蜂蜇了肿了半边脸,说她七岁时第一次跟他上山采药、被一条蛇吓得坐在石头上哭了一下午。
爷爷讲得很高兴,讲着讲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哽了。他抹了一把脸,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把那些哽咽吞了回去。
谢灵运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下。他笑的时候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眼尾漾开细细的笑纹,不像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倒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沈令仪在一旁低头吃饭,没有说话,但嘴角一直微微弯着。
吃完饭,周安撤了碗碟,端上一壶茶。茶是粗茶,叶子大,味道涩,但在这个地方已经是最好的了。谢灵运给爷爷倒了一杯,爷爷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喝,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沈令仪站起来,说要去院子里看看那棵柿子树。
谢灵运跟了出来。
院子里阳光很好。深秋的太阳不烈,暖暖地照在身上,像一层薄棉被。柿子树下有几片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枝头的红柿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蜜蜡雕成的。
沈令仪站在柿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柿子。
“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谢灵运走到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到时候给你送一些去。”
沈令仪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草鞋——不,她已经没穿草鞋了。刚才出门前,她换上了那双棉鞋。深蓝色的鞋面,灰白色的兔毛镶边,踩在地上又软又暖,像踩在云上。
“谢灵运。”她说。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叫自己的全名。
谢灵运转过头看她。阳光从柿子树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她的面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幅正在被绘制的水墨画,每一笔都在变化,每一笔都不确定。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不像一个十六岁的采药女会对一个太守说的话。但沈令仪不想绕弯子。她不是一个喜欢绕弯子的人。
谢灵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风吹过院子,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投在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晃。远处沐鹤溪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和着风声、竹叶声,汇成一首低沉的秋日之歌。
“因为你值得。”他说。
和上次在石门山顶说的一模一样。
沈令仪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棉鞋。深蓝色的布面上沾了一小片落叶,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叶子是枯黄的,脉络清晰,轻轻一捏就碎了。
“我不是什么美人,”她说,声音很低,“也不是什么幽兰。我是一个采药女,不识字,没有户籍,连这间土坯房都不是我的。你对我好,我能给你的回报,只有看病。”
谢灵运听着她说这些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琥珀色眼睛平静得像山间的潭水,不起波澜。
“我没想要你的回报。”他说。
“那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直接。
谢灵运笑了。他笑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阳光落在那截脖颈上,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我想知道你是谁。”他说。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枯叶的碎屑从指缝间落下,被风吹散。
“我是沈沅。”她说。
谢灵运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把温柔的刀,一寸一寸地剖开她的外壳,“沈沅不识字,但你在我的《山海经》上写了那么多批注。沈沅不会看病,但你能让赵叔心服口服。沈沅见到太守会害怕,但你从第一天起就没怕过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你不是沈沅。至少,不只是一个采药女。”
沈令仪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
“如果我不是沈沅,”她说,“我又是谁?”
谢灵运看了她很久。
久到柿子树上的光影移了一寸,久到远处竹桥上有人走过,久到周安在正堂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但我想知道。”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上院中的石径,朝门口走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灵运,”她说,“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然后她迈出门槛,沿着沐鹤溪往上走。棉鞋踩在泥路上,软而暖,没有声音。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上,细细长长,像一株行走的草。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谢灵运站在柿子树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很久很久。
他手里握着那枚如意云纹的玉佩,指腹摩挲着玉面上细细的纹路。
周安从正堂出来,走到他身后,低声道:“郎君,沈姑娘走了。”
“嗯。”
“郎君,”周安犹豫了一下,“沈姑娘的身份……”
“不必查。”谢灵运打断他。
周安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主人的背影。
谢灵运站在柿子树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落在他身上,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手垂在身侧,那枚玉佩在指尖缓缓转动,青白色的玉面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是她,”他说,“不需要别的身份。”
周安沉默了片刻,躬身退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谢灵运一个人。他站在柿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红柿子,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美人竟不来,阳阿徒晞发。”他低声念道,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沐鹤溪的水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