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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番外 奇书   青崖白 ...

  •   青崖白首·番外·奇书

      竹屋夜话

      竹屋里的油灯跳了两下,又稳住了。

      沈令仪靠在谢灵运怀里,手里那卷抄录的竹林七贤诗文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她合上书卷,放在竹几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黄酒温过,入口绵柔,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客儿,你说嵇康他们,是不是太狂了?”

      谢灵运的手插在她头发里,慢慢梳理。“狂。狂得不怕死。”

      “你觉得他们值吗?”

      “值不值,是他们自己说了算。他们觉得值,就值。”

      沈令仪把碗放下,偏头看着他的脸。油灯的光跳动着,在他脸上画出明暗交错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深,像两口井。

      “客儿,你知道吗,在我们那个时代,有一本书。”

      “什么书?”

      “《金瓶梅》。不是唐代的,是明朝的。写的是人欲。写得很真。真到很多人不敢看,不敢提,不敢承认自己看过。”

      谢灵运的手指停了一下。“写了什么?”

      “写了人。写了人想要什么。想要钱,想要权,想要女人,想要男人。想要活得好一点。想要活得痛快一点。书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人,也没有一个是完全的坏人。他们只是人。有欲望,有软弱,有挣扎,有无奈。”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你读过?”

      “读过。偷偷读的。太爷爷的书柜里有一本,封面上写着‘金瓶梅词话’,用牛皮纸包着。太爷爷不让我看。他说,‘你还小,看了不懂’。后来我长大了,偷偷拿出来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懂了吗?”

      “懂了。懂了一点。不是懂里面的那些事,是懂人。人是什么样子的。人想要什么。人怕什么。”

      谢灵运把她拉进怀里,抱紧了一些。“你觉得嵇康他们,和《金瓶梅》里的人,一样吗?”

      “不一样。嵇康他们想要的是自由。金瓶梅里的人想要的是满足。自由和满足,不一样。”

      “你想要什么?”

      沈令仪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不急不缓。

      “想要你。想要岐儿。想要存仁堂。想要芝城。想要自由。想要满足。”

      谢灵运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顶。“贪心。”

      “跟你学的。”

      他笑了。笑声闷在她头顶,闷闷的,像远处竹林里的风。

      沈令仪从他怀里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客儿,你说,如果我们写一本书,会写成什么样?”

      谢灵运微微挑眉。“写什么?”

      “写人。写我们见过的人。写赵叔,写阿莲,写苟胜,写凤儿,写庄儿。写他们想要什么,怕什么,活成了什么样。”

      “那不就是《芝城志》吗?”

      “不是。《芝城志》写事。我们写人。写人心里的事。写人不敢说出来的事。”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烧得噼啪作响,久到窗外的虫鸣声从高亢变得低沉。

      “令仪,你想写《金瓶梅》那样的书?”

      沈令仪想了想。“不是那样。是那样真。不藏不掖。人是什么样,就写成什么样。”

      “不怕被人骂?”

      “不怕。我们匿名写。不署名。写完藏起来。几百年后,几千年后,有人翻出来看。他们会说,‘原来南朝宋的人,是这样活的’。”

      谢灵运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皱纹很深。

      “好。我帮你写。”

      “不是帮我。是一起写。”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灯下

      竹几上的油灯换了一盏新的。火光亮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帘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沈令仪研墨,谢灵运铺纸。纸是芝城造纸坊新出的,竹纸,色微黄,有淡淡的竹香。笔是紫毫,用惯了,笔尖已经秃了一些,但写起来顺手。

      “怎么写?”谢灵运握着笔,悬腕,没有落下。

      沈令仪想了想。“写一个人。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

      “从什么地方来?”

      “从未来。”

      谢灵运的笔落下了。一行字落在纸上:“永初三年秋,有客自异域来,止于沐鹤溪畔。”

      沈令仪看着他写的字。他的字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年轻时那种收不住锋芒的狂放,也没有中年时那种刻意收敛的沉稳。现在的字是安静的,笔画之间有一种从容的气度。像他的人,经过了太多事,终于安静下来了。

      “客儿,你的字变了。”

      “人变了,字也变了。”

      “变好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沈令仪接着说:“那个从异域来的人,是一个女子。姓沈,名令仪。她是一位医者。”

      谢灵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写你自己?”

      “写我自己。也写你。写赵叔,写阿莲,写凤儿,写庄儿,写岐儿。写芝城。”

      谢灵运看了她很久,低下头,继续写。

      他们写了一整夜。

      写的不是故事,是片段。赵叔年轻时候在永嘉郡府当药童,被师父打过手板,被师兄欺负过,被病人骂过,后来挑着药担子走村串户,最后落脚在芝城。阿莲在新安郡被东家辞退,丈夫被打断腿,女儿饿得皮包骨头,她背着女儿走了两百里路逃到芝城,跪在存仁堂门口,说“沈大夫,我没有钱”。苟胜从江北逃难过来,没有名字,谢凤给他取名叫“苟胜”,苟且偷生的苟,战无不胜的胜。

      谢灵运写,沈令仪念。写累了,就停下来喝口酒。喝完了,继续写。纸越堆越厚,油灯换了三次,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浅灰。

      沈令仪念到阿莲的段落时,声音有些哑了。谢灵运放下笔,看着她。

      “令仪,你哭了。”

      沈令仪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阿莲太苦了。”

      “她不苦了。她现在有染坊,有女儿,有芝城。”

      沈令仪擦了擦眼泪。“客儿,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写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忘。时间久了,人就忘了。忘了赵叔被打过手板,忘了阿莲跪在存仁堂门口,忘了苟胜没有名字。我们把它们写下来,几百年后,几千年后,有人翻出来看,会知道——原来有这样一群人,这样活过。”

      谢灵运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好。我们写。”

      匿名

      书稿写了大半年。

      不是天天写,是有空就写。农闲的时候写,下雨的时候写,病人少的下午写,岐儿睡了的夜晚写。谢灵运执笔,沈令仪口述。他们不按时间顺序写,想到哪段写哪段,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

      写完一卷,就装订成册,放在竹屋的木箱里。不上锁,不藏。谁来了谁看。赵叔看了,红着眼眶说“写的不好,我哪有那么好”。阿莲看了,哭了,说“沈大夫,你把我也写进去了”。苟胜看了,不认识字,让人念给他听,听完蹲在地上哭了半天。

      没有人问这本书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问是谁写的。大家都知道是谢先生和沈大夫写的。但大家都不说。不说,就是保护。保护这本书不被官府查禁,保护谢先生和沈大夫不被治罪。

      谢灵运和沈令仪也没有给这本书取名字。他们只是写。把芝城的人,芝城的事,芝城的苦,芝城的乐,一笔一笔地写下来。不藏不掖。人是什么样,就写成什么样。

      尾声

      元嘉二十三年春,谢岐七岁了。

      那天傍晚,他从学堂回来,跑进存仁堂,手里拿着一卷纸,纸上是谢庄给他布置的功课——抄《论语》。他把纸摊在诊台上,指着其中一行字,问沈令仪:“娘,‘食色性也’,是什么意思?”

      沈令仪看着儿子认真的脸,沉默了片刻。“意思是,吃饭和喜欢好看的东西,都是人的本能。”

      “好看的东西?什么好看的东西?”

      “花好看,山好看,溪水好看。爹好看,娘好看。”

      谢岐歪着头想了想。“爹不好看。爹老了。”

      谢灵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他看着儿子,嘴角弯了一下。“岐儿,爹哪里不好看了?”

      谢岐看了他一眼。“你脸上有皱纹。”

      谢灵运摸了摸自己的脸。“皱纹不好看吗?”

      谢岐想了想。“也不难看。就是老了。”

      谢灵运走进来,蹲在儿子面前。“岐儿,你嫌爹老吗?”

      谢岐摇了摇头。“不嫌。老了也是爹。”

      谢灵运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沈令仪站在诊台边,看着父子俩,嘴角弯了很久。

      窗外,沐鹤溪的水声一刻不停地流淌着。

      竹屋木箱里的书稿,已经攒了厚厚一摞。

      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后,会不会有人翻出来看。会不会有人从中知道,曾经有一群人,这样活过。但沈令仪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此刻。是此刻谢灵运蹲在儿子面前,摸着他的头说“老了也是爹”。是此刻沐鹤溪的水声从窗外流进来,不急不缓。是此刻存仁堂的药香弥漫在暮色里,淡淡的,温暖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她转过身,走进后院,开始做晚饭。

      (番外·奇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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