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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番外 奇书(续) 青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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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白首·番外·奇书(续)
一、传抄
元嘉二十一年的冬天,芝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存仁堂后院那间竹屋的木箱里,那摞手稿不知被谁多抄了一份。抄的人大约是赵叔,因为他认得几个字,又最闲。他抄了一份,拿回家看。看完了,忍不住拿给阿莲看。阿莲不识字,让谢庄念给她听。谢庄念了一段,脸红了,说“这写的是什么”。阿莲说“你念你的,别管写的是什么”。谢庄又念了一段,念着念着,自己也听进去了。
“阿莲姨,这是沈大夫写的?”
阿莲没有回答。她把书稿从谢庄手里拿过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字。她不认识字,但她知道这些字写了什么。写了她的命。写了她的苦,她的熬,她的站起来。她把书稿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庄儿,你再念一遍。”
谢庄又念了一遍。念到阿莲跪在存仁堂门口说“沈大夫,我没有钱”的时候,阿莲没有哭。念到阿莲的女儿追蝴蝶的时候,阿莲哭了。因为她想起女儿蹲在靛青地里,分不清靛青和野草,拔了靛青给她,说“娘,给你”。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好了。但她好了。不是她好了,是有人拉了她一把。沈大夫拉了她一把,谢先生拉了她一把,芝城的每一个人都拉了她一把。
“庄儿,你帮我抄一份。我要留着。”
谢庄又抄了一份。他的字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抄完了,阿莲把它放在枕头下面,每天睡觉前摸一摸。她不认字,但她摸得出那些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是人的骨头。
消息传开了。芝城识字的人本来不多,但谢庄的学生们识字。他们偷偷传抄,一人抄一段,拼在一起,就是一整本。他们不敢让谢庄知道,也不敢让谢灵运和沈令仪知道。他们觉得这本书不该被人看见,因为里面写的人太真了。真到让人不好意思。但他们忍不住不看。看了第一段,想看第二段。看了第二段,想看第三段。
有人问谢庄:“先生,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谢庄想了想。“没有名字。”
“那写书的人是谁?”
谢庄没有回答。写书的人是谁,他知道。但他不会说。
二、催更
元嘉二十二年春天,书稿的事终于被谢灵运知道了。
那日傍晚,他从田里回来,路过学堂门口,看见几个学生蹲在墙角,头碰着头,手里拿着一卷纸,看得入迷。他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是他和沈令仪写的那摞稿子。字迹不是他的,是谢庄的。内容是他和沈令仪写的。
“好看吗?”他问。
几个学生吓了一跳,手里的纸掉在地上。谢灵运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土,还给他们。
“谢先生,我们——”
“看完还回去。别弄丢了。只有这一份。”
他转身走了。几个学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谢灵运走进存仁堂,沈令仪正在诊台边给一个孩子看病。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等她看完病、开了方、送走了病人。
“令仪,我们的书被人传出去了。”
沈令仪的手指顿了一下。“传到哪了?”
“学堂。庄儿的学生们在传。”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你生气吗?”
“不生气。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
沈令仪看着他。“你不怕被人知道是我们写的?”
“不怕。写了就不怕。怕就不写。”
沈令仪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谢灵运看着她。“你写阿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阿莲会看到?”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写?”
“因为那是真的。阿莲的苦是真的,阿莲的站起来了也是真的。写出来,不是揭她的疤,是让人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谢灵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写得对。真话不怕人看。”
书稿传到了赵叔手里,赵叔传给了阿莲,阿莲传给了陈铁匠,陈铁匠传给了苟胜。苟胜不识字,让女儿念给他听。女儿念的时候,他在旁边蹲着,手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念到苟胜没有名字的时候,女儿停下来看着他。
“爹,你以前真的没有名字?”
“没有。大家都叫我狗剩。”
女儿低下头,继续念。念到谢凤给他取名叫“苟胜”,说“苟且偷生的苟,战无不胜的胜”的时候,女儿的声音有些抖。
“爹,你不是苟且偷生。你是战无不胜。”
苟胜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女儿蹲下来,抱住他。
“爹,不哭。”
苟胜抱着女儿,哭着笑了。他想,这本书真好。把他的命写进去了。把他的苦写进去了。把他的站起来了也写进去了。他这辈子没有白活。有人记住了他。
一个月后,谢庄在学堂门口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他的笔迹。
“《芝城》一书,作者匿名。今有读者催更,作者已知。后续稿成,会陆续传阅。勿急,勿催。写书不易,且看且惜。”
学生们围在纸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先生,写书的人是谁?”
谢庄摇了摇头。“不能说。”
“那什么时候有新的?”
“不知道。写好了就有了。”
学生们散了。谢庄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存仁堂的方向。暮色中,存仁堂的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暖暖的。
三、奇书
元嘉二十二年秋,书稿又多了几卷。
谢灵运和沈令仪写得慢了。不是写不出,是不想写快。他们觉得,写书和种田一样,不能急。急了,地就荒了。急了,字就浮了。他们写赵叔年轻时候在永嘉郡府当药童,被师父打过手板,被师兄欺负过,被病人骂过。后来挑着药担子走村串户,最后落脚在芝城。他们写阿莲在新安郡被东家辞退,丈夫被打断腿,女儿饿得皮包骨头,她背着女儿走了两百里路逃到芝城。他们写苟胜从江北逃难过来,没有名字,谢凤给他取名叫“苟胜”。
他们写谢灵运。写他第一次站在瀑布边,看见一个采药女从山上走下来。她穿着靛蓝粗麻布衣,头发用荆钗绾着,背着竹篓,竹篓里装满了草药。她不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像一阵风。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站了很久。
他们写沈令仪。写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穿月白绸袍的男人站在瀑布边。他站在水雾里,琥珀色的眼睛像盛了半盏陈年佳酿。他在看她,但她假装没看见,从他身边走过。走远了,心跳才快起来。
他们写自己。写得不多。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新稿传出去以后,芝城识字的人都疯了。他们传抄,背诵,讨论。有人喜欢赵叔那段,说“赵叔是个好人”。有人喜欢阿莲那段,说“阿莲不容易”。有人喜欢苟胜那段,说“苟胜好样的”。也有人喜欢谢灵运和沈令仪那段,说“他们真好”。
“他们是谁?”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但大家都知道。写书的人是谢先生和沈大夫。书里的人也是谢先生和沈大夫。
四、夜话
竹屋里的油灯跳了两下。
沈令仪靠在谢灵运怀里,手里拿着新写的稿子,念给他听。念到谢灵运站在瀑布边看采药女的时候,她停下来。
“客儿,你当时真的站了那么久?”
“站了很久。久到水雾打湿了衣襟。”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谢灵运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你什么都好看。衣裳好看,竹篓好看,草药好看。你走路的姿势好看。你不看我的样子好看。”
沈令仪嘴角弯了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不是好听的。是真话。你从山上走下来,我以为看见了山鬼。”
“山鬼?”
“《楚辞》里的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清澈的,像少年。
“客儿,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谢灵运想了想。“那时候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叫我客儿的时候。”
沈令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客儿。”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五、尾声
元嘉二十三年春,《芝城》全书完稿。
最后一卷写的是桃树。桃树是谢灵运亲手种的,种在爷爷坟前。种的时候只有一人高,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干粗壮,树冠如盖。每年春天,桃花开得像一团一团的云。花瓣落在爷爷的坟头上,落在地上,落在沈令仪和谢灵运的肩上。
谢灵运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有些抖。沈令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笔在纸上慢慢移动。
“桃树在。芝城在。我们在。”
谢灵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沈令仪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
“写完了。”
“写完了。”
“你哭什么?”
谢灵运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