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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月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山月

      立冬之后,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沐鹤溪的水位降了许多,露出了大片河床,卵石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竹桥上的竹篾冻得发脆,走上去吱呀声更响了,像是随时会断。山里的鸟兽也少了,往日热闹的竹林变得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竹梢时发出的呜咽。

      沈令仪把能采的药材都采了,晒干,分类,收进陶罐里。金线莲、七叶一枝花、石斛这些值钱的药材,她用麻纸包好,扎紧,等着赵叔来收。普通药材就留在家里,以备不时之需。

      爷爷的身体在入冬后明显差了。咳嗽虽然控制住了,但气短更严重了,走几步路就喘,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沈令仪知道这是肺心病的前兆——长期的慢阻肺导致右心功能不全,最终会发展为全心衰。在这个时代,她能做的只是延缓病程,无法逆转。

      她用葶苈子、大枣、茯苓、桂枝给他煮水喝,利水强心。又用艾叶和生姜煮水,每天给他泡脚,促进血液循环。夜里她把爷爷的枕头垫高,让他半躺着睡,减轻呼吸困难。

      爷爷有时候半夜会憋醒,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沈令仪就坐在他旁边,给他按揉内关穴和足三里,等他喘匀了再睡。一晚上要醒好几次,她的睡眠被切割成了碎片,但她从不在爷爷面前露出疲惫的样子。

      有一天半夜,爷爷从喘憋中醒来,黑暗中握住了沈令仪的手。

      “阿沅,”他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爷爷要是走了,你就一个人了。”

      沈令仪反握住他的手,很紧。

      “你不会走的,”她说,“有我在。”

      爷爷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不是阿沅。”

      沈令仪的手僵住了。

      屋外没有月亮。夜黑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沐鹤溪的水声在黑暗中流淌,一刻不停,像时间的脚步。

      “爷爷……”

      “别说了,”爷爷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别说了。爷爷不问你是谁,爷爷只知道,你是爷爷的孙女。”

      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爷爷活了六十七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能认,”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喘息,“你从崖上摔下来那天,爷爷找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阿沅。阿沅不会那样看我。阿沅看爷爷,是害怕的,是依赖的,是孩子看大人的。你看爷爷,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大人看老人。”

      沈令仪的眼眶热了。

      “但你给爷爷治病,给爷爷煮饭,陪爷爷说话,”爷爷的声音在黑暗里颤抖着,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拼命抓住桅杆的老水手,“你不是阿沅,但你比阿沅还像孙女。”

      沈令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粗麻的被面上。

      她没有擦,任泪水在脸上流淌。

      “爷爷,”她说,声音哽咽但清晰,“我叫沈令仪。”

      爷爷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沈令仪说,声音在黑暗中像一条安静的小溪,不疾不徐地流淌,“那个地方叫2026年,离现在有一千六百年。我在那里是一个医生,是沈家的第十六代传人。那天我在山上采药,摔下了山崖,醒来就变成了沈沅。”

      她不知道爷爷能不能听懂。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但这些话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止不住。

      爷爷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令仪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爷爷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

      “一千六百年,”他说,咀嚼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尝一味从未见过的药,“那得多远啊。”

      沈令仪没有说话。

      “你还能回去吗?”爷爷问。

      沈令仪闭上眼睛。黑暗在她眼皮后面更深了。

      “我不知道。”她说。

      爷爷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沈令仪以为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答案,长到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然后爷爷说了一句话,让她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那就别回去了,”爷爷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在这里,给爷爷送终。爷爷的坟,你给爷爷修。爷爷走了以后,你就做你的沈令仪,谁也管不着。”

      沈令仪把脸埋进爷爷的肩窝里,像小时候埋在太爷爷怀里一样。她无声地哭着,泪水浸湿了爷爷粗麻的衣领。

      爷爷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婴儿。

      “好了,好了,”他喃喃地说,粗糙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不怕,不怕,爷爷在呢。”

      窗外,沐鹤溪的水声一刻不停。

      山风从竹林中穿过,发出潮水般的声音,像一千六百年的时光在黑暗中汹涌流淌。

      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一早,沈令仪照常起来煮粥喂鸡。爷爷也照常起来,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咳嗽声还是那么响,脸色还是那么差,看她的眼神却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沉默的接纳。

      沈令仪把粥端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天的粥煮得好,不稀不稠。”

      沈令仪在他旁边坐下来,也喝着自己的粥。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整个山谷染成了金色。沐鹤溪在对岸闪闪发光,竹桥上的霜在阳光下化成了水珠,滴答滴答地落进溪里。

      她忽然觉得,这样活着也挺好。

      不需要回到2026年,不需要成为沈家第十六代传人,不需要拯救任何人。只需要在这片山谷里,和这个老人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采药看病,煮粥喂鸡。

      至于谢灵运——她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轻轻拂去,像拂去一片落在肩头的竹叶。

      有些事情,想太多没有意义。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背上竹篓,穿上木屐,准备上山。走到竹桥上的时候,她看见桥头放着一束花。

      不是名贵的花,只是山间随处可见的野菊,金黄的小花,密密地攒成一束,用一根草茎扎着,放在桥头的石墩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刚摘的。

      沈令仪弯腰拿起那束野菊,放在鼻尖闻了闻。菊花的香气清苦微凉,像这个季节的晨风。

      她没有问是谁放的。她只是把花别在竹篓的麻绳上,继续往前走。

      木屐踩在石阶上,咔嗒咔嗒,节奏轻快。

      野菊在她身后轻轻摇晃,金黄的花瓣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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