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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桥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新桥

      桥修了五天。

      谢灵运亲自监工。他每天天不亮就带着周安和几个民夫来到溪边,指挥他们砍竹子、扎竹篾、打桩基。民夫是本地的山民,本来对这位贵人敬而远之,但在工地上相处了几日,发现这位太守大人不但没有架子,还比他们更能吃苦——他能扛着几十斤重的竹篾在雪地里走一个来回不喘气,能赤着脚踩进冰水里检查桩基的稳固程度,能蹲在地上和民夫们一起吃冷饭团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沈令仪有时候会在门口看他。隔着一整条沐鹤溪,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穿着羊皮袄的身影在桥上来来回回地走,时而蹲下,时而站起,时而比划着什么。

      第五天傍晚,新桥竣工了。

      沈令仪站在门口,隔着溪水看那座新桥。

      不是竹桥了,是一座真正的木桥。桥面用厚实的木板铺成,宽约五尺,足够两个人并排走。桥墩是用粗大的松木打的,深深地打进河床里,上面用榫卯结构固定了横梁和纵梁,整座桥看起来结实得像能撑一百年。桥两侧装了扶手,扶手是用竹子做的,打磨得很光滑,不会扎手。

      桥头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沐鹤桥。字迹是谢灵运的手笔,潇洒飘逸,和他在诗卷上写的一模一样。

      沈令仪看着那块木牌上的三个字,心里想:一座没有城墙的城,一座新修的桥,一个被贬谪的太守。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能变成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隐约觉得,芝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一种缓慢的、安静的、像种子在地下发芽一样的变化。

      谢灵运从桥上走过来。他把羊皮袄脱了,只穿了一件灰色的麻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短褐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面料,粗麻的,和他刚来时穿的那件月白绸衫判若两个世界。但穿在他身上并不违和,甚至比绸衫更衬他——山野的粗犷和他骨子里的世家风骨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难形容的、独特的气质。

      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木簪里滑出来,贴在额角和脸侧。脸上沾了些木屑和灰,手上也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是搬木板时被毛刺扎的。琥珀色的眼睛却比平时更亮,像是刚做完一件他真正想做的事,那种满足感从眼底溢出来,让整个人都发着光。

      “沈姑娘,桥修好了,”他说,语气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要不要试试?”

      沈令仪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沾的木屑、手上的划痕、头发里飘出来的几缕碎发,心里那团余烬又热了一下。

      她走下台阶,走过雪地,踏上沐鹤桥。

      木桥比她预想的还要稳。走上去几乎没有晃动,桥面铺得平整,木板之间的缝隙很小,不会踩空。扶手的高度刚好在她腰际,竹制的表面磨得很光滑,触手温润。桥面上的雪已经扫过了,露出下面干燥的木板,踩上去踏实得像踩在地面上。

      她走到桥中央,停下来,低头看桥下的沐鹤溪。溪水在桥下缓缓流淌,冰面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清澈的水底,卵石在水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几条小鱼从桥下游过,尾巴一摆,消失在阴影里。

      谢灵运跟在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停下,也低头看溪水。

      “这桥能撑多少年?”沈令仪问。

      “十年,”谢灵运说,“松木在水里泡十年就会朽。十年后再换。”

      十年。沈令仪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十年后她二十六岁,和她在现代时一样大。十年后谢灵运四十岁,还在不在永嘉,还在不在芝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十年的时间里,这座桥会一直在这里,连接溪的两岸,让芝城的人不必再在冬天蹚过刺骨的溪水。

      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桥下的溪水无声地流淌,把她咽回去的话带走了。

      “谢灵运,”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在芝城修桥?”

      谢灵运偏头看她。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她穿着那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像是山脊线上被夕阳勾勒出的轮廓。

      “因为需要,”谢灵运说,“冬天蹚水太冷了。”

      沈令仪转过头看着他。

      “不只是桥,”谢灵运迎着夕阳,眯了眯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更深更浓,“芝城没有药铺,没有学堂,没有路,什么都没有。我来了,不能只是看山水。总得做点什么。”

      沈令仪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的语气。他说“总得做点什么”的时候,语气不是太守在施政,不是文人在感慨,而是一个人在面对一片荒芜时,本能地想要播种。

      她忽然觉得,她和谢灵运之间有一种很深的、很隐秘的共鸣。

      他们都是被丢到一个陌生地方的人。他被贬,她穿越。他们都有理由颓废、消沉、什么都不做。但他们都没有。他在修桥、探山、写诗。她在采药、看病、读书。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片荒芜变成可以扎根的地方。

      “谢灵运,”沈令仪说,“芝城没有药铺。我想开一家。”

      谢灵运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笃定。

      “好,”他说,“我帮你。”

      那天晚上,谢灵运没有回客舍。他在沈令仪家门口的雪地里坐了很久,借着月光在纸上写写画画。沈令仪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他坐在一块溪石上,羊皮袄裹得严严实实,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鼻尖和嘴唇。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和雪地融成了一体,只有手里的那卷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回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些,让屋里更暖和。

      她没有叫他进来。

      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些门,不能随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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