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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药铺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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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药铺
开药铺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芝城没有铺面。百来户人家的聚居地,连一家像样的店铺都没有,只有赵叔每月初一十五挑着药担子来摆摊。要在芝城开一家固定的药铺,首先需要一间屋子——一间位置合适、大小适中、不是私宅的屋子。
谢灵运找遍了整个芝城,最后看中了沐鹤溪北岸的一间空置的夯土房。房子不大,两间正房加一个后院,原主人是一家茶农,三年前搬去了县城,房子就空了下来,屋顶漏了几个洞,院里长满了杂草。
“这间,”谢灵运站在那间破屋前,对沈令仪说,“修一修就能用。”
沈令仪看了看那间屋。屋顶的茅草已经朽了,露出几根发黑的椽子。土墙上裂了几道缝,最大的那条能伸进一个拳头。院子里杂草齐腰高,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陶罐和生锈的农具。院墙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长满了络石和薜荔,绿油油的,倒是好看。
“修起来要花不少钱。”沈令仪说。
谢灵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囊,递给她。
沈令仪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小串铜钱。碎银不多,但在这个地方已经是一笔巨款。铜钱用麻绳串着,大约有五百文。
“够吗?”谢灵运问。
沈令仪攥着那个布囊,看着里面那些碎银和铜钱,沉默了片刻。
“算你入股。”她说。
谢灵运愣了一下:“入股?”
“就是合伙,”沈令仪说,“你的钱是本金,药铺赚了钱分你一半。亏了的话,本金我慢慢还。”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和他平时的不一样,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被意外打动了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我入股。”
修房子用了半个月。
周安从附近的山村请了几个匠人,先修屋顶,再补土墙,最后整院子。沈令仪每天都会去工地上看,不是监工,是做早饭。她天不亮就起来,煮一大锅粥,用陶罐装了,提到工地上,给匠人们当早饭。匠人们一开始不好意思吃,后来发现这位姑娘做的粥虽然简单,但火候恰到好处,米粒熬得软烂,配着她自己腌的萝卜,实在好吃,便不再客气了。
谢灵运偶尔也来,但不是每天都来。他毕竟是永嘉太守,虽然不怎么管事,但郡府的公文还需要他过目。每隔两三天,周安会骑马从郡府赶回来,带一摞文书给他签。他就坐在客舍的院子里,披着羊皮袄,一边喝沈令仪配的安神茶,一边批阅那些文书。批完了,周安再骑马回去。
沈令仪有一次在客舍门口看见他批文书的场景——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堆着高高的一摞文书,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快,批得也很快,偶尔皱一下眉,偶尔拿起笔写几个字,更多时候只是扫一眼就放到一边。
他的表情和在山里的时候不一样。在山里的时候,他是舒展的,自由的,像一只放飞的鸟。批文书的时候,他是收拢的,压抑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还在,但飞不起来了。
沈令仪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她没有打扰他。她知道自己帮不了他。他需要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没有权谋、没有争斗、只有山水和诗书的世界。那个世界她给不了他。她能给的,只是一碗安神茶,一双棉鞋,一个可以在雪天坐下来歇脚的地方。
药铺在十一月底修好了。
屋顶换了新稻草,厚厚的,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土墙修补过了,裂缝用草筋泥填平,外面刷了一层白灰,远远看去干干净净的。院子清理出来了,杂草拔光,地面铺了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院墙重新垒过,不高,刚好齐胸,墙上爬了几株从别处移来的络石,过不了多久就能爬满整面墙。
屋里隔成了两间。外间是药铺,靠墙打了一排木架,放药材;中间摆了一张木案,是诊台;诊台旁边放了两把竹椅,给病人坐。里间是沈令仪住的地方,一张木床,一只木柜,一扇小窗,窗外正对着沐鹤溪。
后院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甘甜,常年不枯。
沈令仪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崭新的小药铺,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在现代的时候,沈家的存仁堂是一间老药铺,青砖黛瓦,木雕花窗,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是太爷爷的太爷爷传下来的。那间药铺她从小就在里面玩,闻着药香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味药的位置。
现在她不在了。存仁堂不在了。但药铺还在。她还在。
“得有个名字。”谢灵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令仪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厚绸袍,外面罩了件灰色的羊皮背心,手里拿着一块木匾。木匾是新做的,松木的,刨得很光滑,还没有写字。
“你取。”沈令仪说。
谢灵运走进院子,把木匾放在石桌上,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和一小瓶墨。他研了研墨,蘸饱了笔,然后悬腕在木匾上写了三个字。
字迹潇洒飘逸,和他写诗的时候一样,撇捺之间全是收不住的锋芒。但比平时多了一种东西——郑重。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用心,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
沈令仪看清了那三个字。
存仁堂。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存仁堂。
太爷爷的药铺叫存仁堂。沈家的药铺叫存仁堂。四百年的传承,十六代人的心血,都在这三个字里。
而现在,谢灵运用他那支沾满墨的毛笔,在一千六百年前的一块松木匾上,写下了同样的三个字。
她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存。仁。堂。
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手,穿过一千六百年的时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谢灵运放下笔,看见她的表情,有些不安,“写得不好?”
沈令仪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她控制得很好。
“很好,”她说,“就叫存仁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