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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冬去   第十九 ...

  •   第十九章冬去

      永初三年的冬天过得很快。

      快得像一场梦。沈令仪有时候早上醒来,会恍惚觉得自己还在2026年,太爷爷还在隔壁房间煮粥,诊所的预约本还摊在桌上等着她填写。但窗外沐鹤溪的水声会把她拉回来,还有爷爷的鼾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以及存仁堂门口那块松木匾上“存仁堂”三个字——谢灵运写的,墨迹已经干了,渗进松木的纹理里,再也擦不掉。

      存仁堂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不是赚了很多钱,而是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芝城周边的山民,甚至更远一些村落的百姓,都听说沐鹤溪边开了一家药铺,坐诊的是个年轻的姑娘,看病准,开方灵,药钱还便宜。于是头疼脑热的来找她,跌打损伤的来找她,妇人小儿病也来找她。赵叔彻底不挑药担子了,他把药担子挂在存仁堂的后院,自己搬了张竹椅坐在诊台旁边,帮沈令仪写方子、抓药、煎药,俨然成了存仁堂的坐堂先生。

      沈令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给爷爷煮粥煎药,然后走到存仁堂,开门,打扫,整理药材,等病人。中午赵叔会带饭来,两人在诊台边吃,边吃边聊病情。下午继续看病,一直到天黑。晚上她把一天的方子过一遍,检查有没有疏漏,然后读书——读《本草经集注》,读《伤寒论》——这地方没有《伤寒论》,她凭记忆把条文默写出来,装订成册,放在诊台下面,随时翻阅。

      谢灵运每隔两三天会来一次。有时是在她最忙的时候,他会安静地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或一卷纸,不打扰她,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有时是在傍晚,病人散了,他会走进来,帮她整理药材。他不会认所有的药,但沈令仪教过他的那些,他记得很牢,一样也不会放错。

      他们的相处模式已经固定了。不刻意,不疏离,不远不近,像是两条并行的溪流,各自流淌,偶尔交汇,然后继续各自的路。

      沈令仪有时候会在整理药材的间隙抬头看他——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低着看书,阳光从院墙上的络石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隽,鼻梁高挺如远山,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会看那么一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她不会让心动变成行动。因为她是沈令仪,不是沈沅。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这里不是她的时代,知道她没有资格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她只是看着。

      像看一朵花开,像看一片云过,像看沐鹤溪的水日复一日地流淌。

      不留恋,不挽留,只是看着。

      正月里,谢灵运回了一趟建康。

      不是被召回,而是他去向朝廷述职——虽然他这个永嘉太守做得名不副实,但每年的述职还是免不了的。走的那天,沈令仪站在沐鹤桥上,看着他骑马沿溪而下。他骑的是那匹青骢马,马鞍还是那副黑漆描金的,马镫擦得锃亮。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月白色绸袍,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玉佩换了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从山野的粗犷回到了世家公子的精致。

      他策马走过沐鹤桥,在桥头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整座桥,隔着沐鹤溪的水声,他的琥珀色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盏灯。

      “沈沅,”他说,“等我回来。”

      沈令仪站在桥的另一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下,策马而去。青骢马的四蹄在泥路上扬起一阵尘土,很快被风吹散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飘动,像一面远去的帆。

      沈令仪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站了很久。

      身后,存仁堂的院门敞开着,赵叔在里面喊:“阿沅,病人来了!”

      她转过身,走回去,坐在诊台后面,伸出三指搭在病人的寸口上。

      脉象。舌苔。面色。问诊。开方。抓药。煎药。

      她的世界还在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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