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春讯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春讯
谢灵运在建康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沈令仪收到了他写来的三封信。每一封都由周安亲自送来——周安跟着谢灵运去了建康，又专门骑马回来送信，来回一趟要五天。沈令仪不知道谢灵运为什么要让周安这么辛苦，但她没有问，只是接过信，拆开，读。
第一封信写的是建康的春天。秦淮河畔的柳树发了新芽，乌衣巷里的燕子回来了，谢家的老宅子在春日的暖阳里显得格外安静。他写道：“乌衣巷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我小时候常爬上去掏鸟窝，被祖母罚跪了三个时辰。如今树还在，祖母已经不在了。”
沈令仪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祖母已经不在了”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想起太爷爷。想起太爷爷坐在老宅的天井里，泡一壶茶，翻开一本泛黄的书，念给她听。太爷爷也不在了。至少在这个时代不在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枕头下面的木匣里。
第二封信写的是朝廷的事。他没有写细节，只写了一句：“朝中多事，非我所欲。”沈令仪读懂了。他不是被人召回建康的，他是被叫回去挨训的。那些权贵们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诗，不喜欢他的狂放，不喜欢他穿木屐上朝，不喜欢他把永嘉太守当摆设。他们要他收敛，要他低头，要他变成一个听话的、不会惹事的、合格的世家子弟。
他做不到。所以他又要被贬了。
沈令仪把这封信也放进木匣里，压在第一封上面。
第三封信是在二月初收到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已辞永嘉太守，乞病归会稽。不日即归芝城，收拾行装。沐鹤桥边存仁堂，春来可有好花？”
沈令仪读完这封信，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站了很久。
辞职了。他辞了永嘉太守。乞病归——称病辞职，是朝廷里那些不愿意同流合污的官员常用的手段。他用了这个手段，说明他不是被罢免的，而是自己选择离开的。
他选择不做官了。
沈令仪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谢灵运这个人，生来就不该做官。他的才华、他的性情、他的狂放不羁，都注定了他无法在官场生存。他应该在山里，在溪边，在瀑布下面，写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诗，走那些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可他生在谢家。这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
她低头看着信上最后那句话：沐鹤桥边存仁堂，春来可有好花？
她想了想，提笔——她用赵叔的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两个字：开了。
不是花开了。是存仁堂开了，是她的心开了，是她对他的那道门开了一条缝。只是一条缝，但开了。
周安带着信骑马走了。
沈令仪站在沐鹤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春天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清香和草木萌发的新绿。沐鹤溪的水位涨了，水色从冬天的清冽变成了春天的碧绿，两岸的野草冒出了嫩芽，菖蒲抽了新叶，芦苇也绿了。
桥头的那块木牌——谢灵运手书的“沐鹤桥”三个字——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墨迹已经干了，但笔画间的气势还在，像一个人站在桥头，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随时准备迈步向前。
沈令仪站在桥上，看着那块木牌，想起第一次见到谢灵运的场景。
那天瀑布的水雾很大，她从深潭边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青年站在山道上，琥珀色的眼睛像盛了半盏陈年佳酿。他问她瀑布的名字，她没有回答。他替瀑布取了名字，叫龙湫。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或者说，她以为她知道。她以为他是一个路过的游人，一个偶然闯入她生命的过客，很快就会离开，像山间的风，像溪中的水，来了又走，不留下任何痕迹。
但他留下了。
他修了桥，建了药铺，写了存仁堂的匾额。他在雪地里走了半个时辰，只为给她送一盒红枣糕。他在病中烧得迷糊，还抓着她的手腕说“那我不死”。
他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欣赏，到现在的——沈令仪不敢说那是什么。她怕说出来，那东西就会碎。
她把手里的信折好，小心地收进袖中，转身走回存仁堂。
赵叔在诊台后面整理药材，看见她进来，抬头问：“那个谢太守，真要回来了？”
“嗯。”
“不走了？”
沈令仪在诊台后面坐下，拿起一本《本草经集注》，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不知道。”她说。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走不走，她都会在这里。在沐鹤溪边，在存仁堂里，在这片被她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小小天地中。她是沈令仪，是沈家第十六代传人，是这座没有城墙的芝城里唯一一个会看病的人。
他会走，她不会。
这一点，她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