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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开荒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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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开荒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令仪就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了。
她披衣走到院门口,看见沐鹤桥上站满了人。不是一两个,而是几十个——芝城的山民们,穿着粗布短褐,扛着锄头、镐头、铁锹,像一支准备出征的军队。他们站在桥上,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人群最前面站着谢灵运。他今天没有穿绸袍,而是换了一身灰色的短褐,袖口用麻绳扎紧,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脚上穿的是草鞋——不是他的木屐,而是和山民们一样的草鞋。头发用一根麻绳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手里拿着一张锄头,锄柄是新的,松木的,还散发着木屑的清香。
沈令仪看着他这身打扮,愣了一瞬。
她见过穿绸袍的谢灵运,穿羊皮袄的谢灵运,穿麻布短褐的谢灵运。但穿草鞋、扛锄头、站在一群山民中间的谢灵运,她第一次见。他和那些人站在一起,不像一个世家公子,不像一个诗人,不像一个太守。他就站在那里,和他们一样高,一样黑,一样沾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
但又不完全一样。他的脊背比任何人都挺直,他的目光比任何人都远。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只是站在那里,所有人就知道——他是领头的。
谢灵运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沈令仪,朝她招了招手。
“沈沅,来,”他说,声音清朗,在山谷里回荡开来,“今天第一天,你来说两句。”
沈令仪走过去,站在人群面前。
六十多双眼睛看着她。有熟悉的——赵叔、周安、那个年轻气盛的仆从、她看过病的山民们;也有陌生的——她从没见过的人,大约是附近村落赶来的。那些陌生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淡淡的怀疑。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能带领他们做什么?
沈令仪环顾了一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落进深潭,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叫沈沅,”她说,“是存仁堂的大夫。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和大家一起,把芝城变成一个人人都想来的地方。”
她顿了顿,让这些话在人群里消化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采药女,凭什么?凭我太爷爷教我的本事。他老人家教会了我种田、养鱼、看病、认药,教了我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是我太爷爷的,是他太爷爷的,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今天我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一个人种不了所有的田,一个人养不了所有的鱼,一个人看不了所有的病。我需要你们。你们也需要我。”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叔带头鼓了一下掌。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响亮。接着是周安,然后是那个年轻仆从,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了一片,从一片变成了一阵潮水般的轰鸣,在沐鹤溪两岸回荡开来。
谢灵运站在沈令仪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鼓掌,但他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不是赞赏——赞赏太轻了。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追随的人,而他愿意站在她身后,为她挡住所有的风。
开荒开始了。
谢灵运把人群分成了三队。第一队由他亲自带领,去沐鹤溪下游的谷地开垦水田。第二队由周安带领,去上游的山坡开垦旱地,种茶树和药材。第三队由赵叔带领,留在芝城修整道路、搭建屋舍、整理现有的耕地。
沈令仪没有加入任何一队。她在存仁堂里看病,同时负责统筹三队之间的物资调配和进度协调。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她知道自己体力不如山民,但她的脑子比他们都好使。她应该做她最擅长的事。
第一天下来,第一队开垦了三亩水田。不多,但谢灵运很满意。他说:“第一天,大家还在磨合,三亩已经很好了。明天会更多。”
第二天,五亩。第三天,七亩。到了第七天,第一队已经能一天开垦十亩水田了。
谢灵运和山民们一起下田。他脱了鞋,赤脚踩进冰冷的泥水里,和所有人一样弯着腰、挥着锄头。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晚上回到存仁堂,沈令仪给他上药的时候,看见他两只手的掌心里全是新旧交叠的茧子和伤疤。
她低着头,用棉布蘸了药酒,一点一点地擦那些伤口。药酒蛰得疼,谢灵运的手微微发抖,但他一声不吭。沈令仪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一个上药,一个忍着疼,窗外沐鹤溪的水声一刻不停。
“谢灵运,”沈令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起下田?你是太守——不,你以前是太守。你不需要做这些。”
谢灵运低头看着她。她正专注地给他上药,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很稳,药棉在伤口上轻轻滚动,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消毒又不至于太疼。
“因为我需要他们知道,”谢灵运说,“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沈令仪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不是,”她说,抬起头看着他,“你和他们不一样。”
谢灵运看着她。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是吗?”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沈令仪张了张嘴,想说“你是谢灵运”,想说“你会名垂青史”,想说“你不属于这里”。但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穿着草鞋、扛着锄头、手掌上全是血泡和茧子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她从史书上读到的谢灵运了。
他是谢灵运。但他也是一个愿意为了一片荒芜的土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放下一切、从头开始的人。
“没有,”她低下头,继续上药,“没什么不一样的。”
谢灵运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