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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雨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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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春雨
开荒进行到第二十天的时候,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田里、山上、溪面上,悄无声息。春雨贵如油,种田的人都知道这场雨的重要性。谢灵运站在田埂上,张开双臂,仰头让雨水落在脸上、身上、头发上,整个人像一棵正在被浇灌的树。
沈令仪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淋雨会生病。”她说。
谢灵运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滴在灰色的短褐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落。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两盏被雨水洗过的灯。
“沈沅,”他说,声音被雨声包裹着,显得格外低沉,“你看这片田。”
沈令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沐鹤溪下游的谷地里,三十亩水田已经成形了。田埂用泥土夯实,整齐得像棋盘上的线条。田面平整,水刚没过脚踝,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田埂上种了一圈豆子,刚冒出嫩芽,绿得鲜亮。田里还没有放鱼苗,但沈令仪已经在准备这件事了——她让赵叔去县城找鲤鱼苗,等春雨过后就放。
“三十亩,”谢灵运说,“稻子种下去,秋天能收九千斤谷子。够芝城所有人吃三个月。”
沈令仪没有说话。
“上游的旱地也开了二十亩,”谢灵运继续说,语气里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种了茶树和药材。茶树种的是山里的野茶,选了大叶的品种,炒出来的茶应该不差。药材种的是你挑的那几种——金线莲、七叶一枝花、石斛,都是值钱的东西。下半年就可以收了卖,卖的钱再买更多的种子、更多的工具,开更多的田。”
他说得很快,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那道光分享给身边的人。
沈令仪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把这些东西告诉谢灵运的时候,只是一些零散的、碎片化的知识——番薯、土豆、稻田养鱼、梯田种植。她以为他会像听故事一样听完就忘了,或者顶多记在纸上,束之高阁。但他没有。他把每一样都记在了心里,然后付诸行动。他不仅自己做了,还带着所有人一起做了。
他是那种人——只要他相信一件事是对的,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去做。
这种性格成就了他,也毁灭了他。在历史上,他因为这种“不顾一切”得罪了所有人,最终被赐死。而现在,同样的性格,正在让一片荒芜的土地变成沃野,让一群迷茫的人找到方向。
沈令仪忽然很害怕。
不是因为怕失败,而是怕成功。如果芝城真的变成了桃花源,如果谢灵运真的在这里找到了他想要的生活,他还会走吗?他还会回到会稽,回到那个注定要毁灭他的轨迹上去吗?
还是说,历史的轨迹可以在这里拐一个弯?
“谢灵运,”她说,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她知道他听得见,“你有没有想过,一直留在这里?”
谢灵运转过身,看着她。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滑落,他眨了眨眼,水珠便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一直?”他问。
沈令仪点头。
谢灵运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一些,久到油纸伞上的雨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久到田里的水面上漾开的水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又消失。
“想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从你让我帮你那天起,我就在想。”
沈令仪的手握紧了伞柄。
“但我不能,”谢灵运说,声音里有种很深的疲惫,“我是谢家的人。我可以辞官,可以不做太守,可以不回建康。但我不能不回会稽。我的父母在那里,我的族人在那里,我的根在那里。”
沈令仪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在南北朝这个时代,家族就是一切。一个人可以没有官职,没有财富,没有名声,但不能没有家族。离开了家族,他就是无根之萍,无脚之鸟,在这片动荡的土地上活不过三年。
“那你明年会走?”她问。
谢灵运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油纸伞下,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她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她站在帘幕后面,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黑而沉,像深潭。
“会,”他说,声音沙哑,“但走了,我还可以回来。”
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的、诚恳的眼睛,心里那道一直关着的门,又开了一条缝。比上次更宽,宽到她能看见门那边的光。
“好,”她说,“那你回来。”
谢灵运笑了。那个笑和以前都不一样。以前的笑是克制的、含蓄的、带着世家子弟的矜持。这个笑是坦荡的、热烈的、带着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
他从田埂上跳下来,走到她伞下。油纸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他的衣服是湿的,头发是湿的,整个人散发着雨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清香。沈令仪能感觉到他手臂上散发出来的体温,温热的,隔着湿透的布料传递过来,像一道微弱但持续的热流。
“沈沅,”他说,偏头看着她,“你的伞太小了。”
沈令仪没有看他,目光定在前面的田埂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就别站进来。”
谢灵运笑出了声。笑声在雨幕里散开,被雨丝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落在田里、水里、风里。
他没有走出去。
他们就那样站在同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听着春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看着三十亩水田在雨水中闪闪发光。
那一刻,沈令仪觉得,时间可以停在这里。
不需要回到2026年,不需要改变历史,不需要拯救任何人。只需要站在这里,和这个人一起,看一场春雨落在他们亲手开垦的田里。
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
它只会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谁也拦不住的地方。
而她能做的,只是在这条奔流不息的河流里,尽己所能地修一座桥,让该过去的人过去,让该留下的人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