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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夏耘   第二十 ...

  •   第二十七章夏耘

      田里的稻子一天比一天高。

      春去夏来,沐鹤溪两岸的景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稻苗长到了小腿高,风一吹,整片稻田像一片绿色的海,起伏着,翻滚着,发出沙沙的声响。田里的鲤鱼也长大了,从寸许长的小苗长到了两三寸,偶尔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一下银光,又落回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谢灵运在田埂上走来走去,查看每块田的水位和稻苗的长势。他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腿和青筋分明的脚踝。他的皮肤被日头晒成了小麦色,和刚来芝城时的白皙判若两人。短褐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稻叶划出的细细的伤痕。头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扎着,碎发被风吹得到处飘。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蹲下来,伸手探一探水的深浅,捏一捏泥土的干湿,掐一片稻叶放在嘴里嚼一嚼——这是沈令仪教他的方法,嚼稻叶能知道稻子有没有生病,健康的稻叶是清甜的,生病的稻叶是苦的或者涩的。

      周安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记录板,上面夹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块田的水位、稻苗高度、鱼群数量和天气情况。这是沈令仪让他做的——记录,然后分析,然后改进。她把这个叫做“种田的办法”。

      谢灵运最初不理解,觉得种田靠的是经验,不是记录。但沈令仪说了一句话,让他改变了想法。

      “经验是过去的,记录是将来的。你把今年的经验记下来,明年的人就不用再走一遍弯路。”

      这句话打动了谢灵运。不是因为他说不清的道理,而是因为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关于时间的态度。大多数人只活在当下,少数人活在过去的经验里,而沈令仪活在未来的期待里。她做事不是为了眼前,而是为了以后——为了她走了以后,芝城还能按照她设定的轨道运转下去。

      这让他有些不安。

      就好像她知道自己会走一样。

      他不敢问。他怕问了,她会承认。他怕她承认了,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五月中旬,第一批茶叶可以采了。

      那天清晨,沈令仪天不亮就起来了。她走到上游的旱地,看见谢灵运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个竹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浅灰色的麻布短褐,没有补丁,也没有泥巴,显然是特意换的。头发用木簪束好了,下巴的胡茬也刮干净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今天采茶,”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兴奋,“我来帮你。”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是太守不用做这些”,也没有说“你不会采茶别添乱”。她只是从身后的竹篓里拿出一个竹篮,递给他。

      “采一芽一叶,”她说,蹲下来,手指捏住茶树枝头最嫩的那一芽一叶,轻轻一掐,放进竹篮里,“不要用指甲掐,要用手指捏断。指甲掐的伤口会发黑,影响茶的味道。”

      谢灵运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笨拙地捏住一芽一叶,掐了好几下才掐断,茶叶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了。他看了看手里那团皱巴巴的茶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多练练就好了。”沈令仪说。

      他们采了一整个上午。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头皮发麻。沈令仪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手指飞快地在茶树枝头舞动,一芽一叶,一芽一叶,一芽一叶,快得让人看不清。

      谢灵运采得慢得多,但他学得快。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能做到用指腹而不是指甲掐断茶芽了,虽然速度还是慢,但茶叶的品相已经好了很多。他采茶的间隙会抬头看沈令仪,看她专注的侧脸、飞快的指尖、垂下的睫毛。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做事的模样。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她做事的时候,整个人是完整的,是统一的,是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那种独立和笃定,让她像一座山,像一棵树,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青松。

      这让他想要靠近她。不是因为心疼,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他觉得,站在她旁边,自己也会变得完整。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沈令仪把采好的茶叶带回存仁堂,开始炒茶。

      炒茶的锅是她让周安专门去县城找铁匠打的,薄而圆,锅壁光滑如镜。她把锅架在灶上,烧到锅底微微发红,然后倒进一把茶叶。茶叶落进热锅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青草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的双手伸进锅里,快速翻动茶叶。锅很烫,但她翻得够快,手掌只是短暂地触碰茶叶,不会被烫伤。茶叶在锅里噼啪作响,颜色从翠绿变成深绿,青草气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醇厚的茶香。

      谢灵运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的手在热锅里翻飞,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那双他见过无数次的手——采药的手,诊脉的手,整理药材的手,给他上药的手——在热锅里上下翻动,速度快得像有残影。他从来不知道,那双看起来纤细瘦弱的手,竟有如此惊人的力量和耐力。

      “烫吗?”他问。

      “不烫。”沈令仪说。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灶台上,但她没有擦,也没有停。

      炒完第一锅,她把茶叶倒进竹匾里,趁热揉捻。茶叶在掌心滚动,卷曲成形,汁液从叶片里渗出来,把她的手掌染成了深绿色。揉完再炒,炒完再揉,如此反复三次,茶叶终于成形了——条索紧结,色泽翠绿,散发出一种清雅的、持久的香气。

      沈令仪把炒好的茶叶放在竹匾里晾凉,然后捏了一小撮放进茶碗里,冲入开水。

      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在绽放。茶汤清澈透亮,颜色是淡淡的黄绿色,像春天的第一抹新绿。茶香从碗里升腾起来,清雅而悠长,带着一丝豆香和兰花香,满屋子的空气都变得干净了。

      沈令仪端起茶碗,递到谢灵运面前。

      “尝尝。”

      谢灵运接过茶碗,先闻了闻,然后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清——像山泉水一样清,没有一丝杂味。然后是甜——不是糖的甜,而是茶叶本身的甘甜,从舌尖慢慢蔓延到整个口腔。最后是香——豆香、兰花香、还有一种他说不出的、属于这片山水的、独有的香。

      他端着茶碗,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沈令仪问。

      谢灵运抬起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客套的光,不是赞赏的光,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深深打动了的光。

      “这是我喝过的最好的茶。”他说。

      沈令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茶碗从他手里拿过来,也抿了一口。茶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入口清甜,回甘悠长。

      确实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这茶的品质,放在现代也不差。在这个时代,更是顶尖中的顶尖。建康那些世家大族喝的都是陈茶、粗茶,哪里见过这种炒青绿茶?

      “能卖多少钱?”她问。

      谢灵运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银子一斤?”沈令仪皱眉,“太便宜了吧?”

      谢灵运摇头:“三十两。”

      沈令仪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几滴茶汤洒了出来,落在竹匾上,洇出几片小小的水渍。

      三十两银子一斤。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农户一年的收入不过十几两银子。一斤茶叶值一个农户两年的收入。

      “会不会太贵了?”她问。

      谢灵运笑了。那个笑里有种谢家人特有的、对市场和价格的笃定。

      “不贵,”他说,“建康那些人,喝的不是茶,是面子。你卖便宜了,他们反而觉得不好。三十两,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他们肯花钱、又觉得物有所值的位置。”

      沈令仪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如果生在另一个时代,大约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商人。他有眼光,有判断力,有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还有一张让人无法拒绝的脸。

      可惜他生在谢家。

      也幸好他生在谢家。谢家的名头,就是最好的招牌。谢灵运亲手炒的茶,谢灵运亲自写的品鉴,谢灵运亲笔写的推荐信——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建康的世家大族排着队来买她的茶。

      “第一批茶,我不卖,”沈令仪说,“你带去建康,送给谢家的人尝。他们说好,自然有人来买。”

      谢灵运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很深的欣赏。

      “你想得比我周到。”他说。

      沈令仪低下头,把竹匾里的茶叶收进陶罐里,用油纸封好口,再用麻绳扎紧。

      “不是我周到,”她说,“是我太爷爷教我的。好东西不怕没人知道,就怕知道的人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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