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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沐鹤溪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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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沐鹤溪
那个人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他每走一步,竹桥就发出一声轻响,吱呀——吱呀——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调试音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溪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沈令仪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一个轮廓——身量很高,肩背挺直,走路的时候上身几乎不动,只有衣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他穿的不是短褐,是长衫,月白色的,在月光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不是山里人。
山里人不穿长衫,山里人也不会在夜里走竹桥。竹桥白天走都让人提心吊胆,夜里走更是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踩空掉进溪里。
但他走得很从容,像是在自家后院的石板路上散步。
沈令仪看着他走近,没有动。她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那本《本草经集注》,背后是土坯房里透出的微弱的灶火余光。
那人走过竹桥,踏上溪边的卵石滩,然后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土路,朝她的方向走来。
越来越近了。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显得格外白皙,不是苍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从未被日头暴晒过的白。眉目疏朗,鬓若刀裁,鼻梁高挺如远山,嘴唇的弧线柔和而分明。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在这样的月光下,她也能看出那是一种很浅的琥珀色,像盛了半盏陈年佳酿,在暗夜里泛着幽微的光。
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夜风吹散,贴在脸侧。月白色的广袖长衫外罩了一件半透明的纱衣,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沈令仪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非富即贵。
而且不是一般的富贵。这种气度,这种穿戴,这种夜里独自走竹桥的从容,不是有钱就能有的。得有底气,得有人撑腰,得有整个家族在背后托着,才能养成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笃定。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这个距离很微妙。太近了显得冒犯,太远了显得疏离,三步远刚好——可以看清彼此的表情,但又不至于让人感到压迫。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
沈令仪仰着脸,看着他。
月光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像一道看不见的溪水。
“姑娘,”他先开口了,声音清润低沉,像冬日里煨在炭火边的黄酒,“在下在山中迷了路,走了许久,看见这里有灯火,便寻了过来。能否借姑娘家的灶火煮碗水喝?”
说得体面,礼数周全,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迷路的人应有的慌张和疲惫。他只是在找一个不显得突兀的搭话理由。
沈令仪看了他几秒,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她从陶罐里舀了一碗水,放在灶台上。灶膛里还有余烬,她把几根细柴架在上面,轻轻吹了几口气,火苗重新窜起来,舔着锅底。
她没有煮水给他,因为锅里本来就有水。爷爷晚上煮萝卜汤的锅还没洗,锅里剩了小半锅水,灶膛里的余温一直温着。
她用木勺舀了一碗,端出去。
他还在门口站着,没有擅自进屋,甚至连门槛都没跨。他站在门外的月光下,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很放松,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种在那里的竹子。
沈令仪把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指尖碰了一下碗沿,碗是热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颜色微黄,带着萝卜的甜香。
“多谢。”他说,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没有皱眉。萝卜水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微甜中带着一丝土腥气,但他喝得很自然,像是在喝什么名贵的茶。
沈令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喝。
他喝完半碗,停下来,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在下谢凌云,字子昂,”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敢问姑娘芳名?”
沈令仪看着他。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说过,但她知道陈郡谢氏。任何一个学过魏晋南北朝史的人都知道陈郡谢氏。
谢安。谢玄。谢灵运。谢朓。
那是魏晋南北朝最顶级的门阀之一,与琅琊王氏并称“王谢”。“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那个王谢。
她不知道谢凌云是谁,但“凌云”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很多——凌驾于云上,何等自负,何等气魄。世家大族给子弟取名,每一个字都有讲究。
“沈沅。”她说。
谢凌云将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品一盅新茶。
“沈沅,”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沅有芷兮澧有兰,是沅水的沅?”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什么沅有芷兮澧有兰,那不是她的文化记忆,是沈沅的。但沈沅不识字,不应该知道屈原的《湘夫人》。
所以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谢凌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碗里的水喝完,将空碗递还给她。
“沈姑娘,”他说,“你这屋子后面,是不是有一条上山的路?”
沈令仪接过碗,嗯了一声。
“通到哪里?”
“沐鹤溪上游。”她说,“有一座瀑布。”
谢凌云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客套的、社交性质的亮,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光芒,像一个孩子听说了藏在山里的宝藏。
“瀑布?”他的声音都轻了几分,“有多大?”
沈令仪想了想,说:“百丈。”
谢凌云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夸大。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嘴角微微上扬,眼尾漾开细细的笑纹。
“沈姑娘,”他说,“明日能劳烦你带路吗?”
沈令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凌云好像早就预料到她的沉默,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是一块帕子,月白色的素绢,一角绣着一枝兰草。帕子里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今日在溪边捡到的,”谢凌云说,“大约是姑娘掉的。”
沈令仪接过帕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碎玉。很小的玉,只有拇指盖大小,青白色,雕成一朵兰花的形状,边缘有磕碰的痕迹,看得出年头不短了。帕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她竹篓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不记得这块玉。是沈沅的东西。
“多谢。”她说,将玉重新包好,攥在手里。
谢凌云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月光里。
“那明日一早,在下在山下溪边等姑娘,”他说,“不会耽误姑娘太久,只去看看那道瀑布。”
沈令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谢凌云朝她微微颔首,算是道别,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没有风的旗。
他走过竹桥的时候,桥又吱呀吱呀地响起来。
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河对岸的黑暗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碎玉。月光下,玉兰花的纹路清晰可辨,花瓣的边缘虽然磕碰了,但雕工精细,线条流畅,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沈沅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把碎玉收进口袋里,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沈令仪在爷爷旁边躺下来,把粗麻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茅草屋顶。
竹桥又响了。
不是吱呀吱呀的声音,而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竹子在夜风里慢慢舒展开自己的筋骨。
沈令仪闭上眼睛。
她想起谢凌云喝萝卜水的样子,想起他说“多谢”时的语气,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的姿态。
一个人可以装出谦逊的样子,但装不出骨子里的教养。他喝那碗萝卜水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是因为他觉得好喝,而是因为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在别人面前挑剔。
这种教养,是用几十年的时间、几代人的传承,一点一点浸润到骨血里的。
陈郡谢氏。
沈令仪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微微勾起的嘴角。
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原因,而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这个人是谢家的人,那他手里一定有她需要的东西。
书籍。药材。人脉。也许还有——权力。
而这,对于她想要做的事情来说,比什么都有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麻袖子里,闻着上面残留的药香,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