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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瀑布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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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瀑布
第二日天没亮,沈令仪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的生物钟。沈沅的身体习惯在寅时起身,先喂鸡,再煮粥,然后背着竹篓上山。她用了三天时间适应了这个节律,现在不需要闹钟也能准时睁开眼。
爷爷还在睡,鼾声如雷。她轻手轻脚地起来,从陶罐里舀了半碗糙米,倒进锅里,加了水,生火煮粥。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橙色。
粥煮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远山还裹在青灰色的雾气里,沐鹤溪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两岸的竹林被露水压弯了腰,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令仪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就着昨天剩下的腌萝卜吃了。萝卜腌得太咸,她只咬了一小口,配了三大口粥才咽下去。
她把剩下的粥用陶碗扣好,留给爷爷,然后背上竹篓,推门出去。
竹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桥头站着一个人。
谢凌云换了身衣裳。昨夜的月白长衫换成了一件青灰色的直裰,面料仍是绸的,但颜色素净了许多,不那么扎眼。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革带上仍挂着那枚玉佩,足蹬乌皮靴,靴面上沾了些露水,湿了一小片。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比昨夜的玉簪更低调,但木料是上好的紫檀,暗红色的光泽在晨光里流转。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这么空着手站着,像一株被雾气浸润的青竹。
看见沈令仪出来,他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说“早”,也没有行揖礼,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不需要那些客套的开场白。
沈令仪没有回应。她从他身边走过,踏上竹桥。竹桥在她脚下吱呀作响,晨雾从溪面上涌上来,漫过她的脚面,凉丝丝的。
谢凌云跟上来了,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们沿着沐鹤溪往上走。
说是路,其实根本算不上路。只是一条被踩出来的痕迹,宽不过一尺,有时贴着崖壁,有时穿过竹林,有时要在溪石上跳跃而过。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泥路湿滑,竹根裸露在地表,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
沈令仪走得很稳。她穿着草鞋,脚趾紧紧抓着地面,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她的身体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肌肉记忆比意识更精准,哪里该快,哪里该慢,哪里该绕,哪里该跳,全都刻在筋骨里。
谢凌云走得比她慢,但也不差。她本以为这个世家公子会走两步就喘,会抱怨路难走,会在泥泞处踟蹰不前。但他没有。他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长衫下摆沾了泥,乌皮靴踩进泥水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在最陡的那段石壁上,他伸手扶了一下崖壁上的藤蔓,指尖被粗粝的石面磨了一下,他迅速缩回手,看了一眼指尖。
沈令仪余光扫见,没有停步。
但她注意到他看了一眼指尖之后,没有把手缩进袖子里,而是大大方方地垂在身侧,任由那道被磨红的地方暴露在空气里。
不遮掩。不矫饰。
这个人身上的矛盾感越来越强了。明明是世家公子的做派,却有山野之人的坦荡。明明可以带一群随从前呼后拥,却一个人走夜路、一个人爬野山。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水声越来越大了。
不是那种涓涓细流的潺潺声,而是大块大块的水砸在石头上发出的轰鸣,沉闷而有力,像远处有人在擂鼓。空气变得潮湿,水雾从山谷里涌上来,把竹林和山石都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沈令仪在一块巨大的溪石上停下来,侧身让开。
谢凌云走上溪石,站到了她旁边。
然后他看见了。
沐鹤溪从百丈高的绝壁上倾泻而下,像一条银白色的巨蟒从山顶蹿出,在半空中被突出的岩石劈成数股,砸在下面的潭面上,溅起漫天水雾。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穿透水雾,在潭面上铺开一道完整的虹,从左边崖壁一直延伸到右边的竹林边缘。
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潭边巨石嶙峋,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几只白鹭受惊飞起,在瀑布上空盘旋了一圈,消失在峡谷深处。
谢凌云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衣袍的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水雾沾湿了他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脸侧。他的琥珀色眼睛映着瀑布的白光和虹彩,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不是被美景击中。是被那种天地之间唯有他一人站在此处的感觉击中。
沈令仪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瀑布。她的表情比在山上时柔和了一些,但依然是平静的,像山石,像潭水,像这瀑布本身。
“这瀑布,”谢凌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名字吗?”
沈令仪摇头。
谢凌云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瀑布顶部缓缓下移,顺着水流的轨迹,一直看到潭面,再看到潭边那块被她坐过的溪石。
“沐鹤溪,”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沐鹤溪上有瀑布,瀑布无名。东汉年间浮丘公在此溪野沐鹤,若他老人家知道有这道瀑布,大约也会在此涤尘。”
他转过头来看她。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眉目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道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像碎钻石一样闪着光。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不冷也不暖,只是平静。
谢凌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很淡,如果不是沈令仪恰好偏头看他,几乎不会注意到。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在下替它取个名字,如何?”他说。
沈令仪看着他,没说话。
“龙湫,”谢凌云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瀑布,“像不像一条藏在山里的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但沈令仪注意到他说出“龙”字的时候,眉心微微一蹙,很快又松开了。
龙。在这个时代,龙只有一个意思。
她不认为谢凌云是在僭越。她认为他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她听不听得懂?试探她会不会害怕?试探她到底是山野村女还是别的什么?
沈令仪没有回应。她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丢进潭水里。石头落水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被瀑布的轰鸣盖住了大半。
“沈姑娘,”谢凌云忽然说,语气比之前郑重了些,“你在这山里住了多久?”
“一辈子。”她说。
“那你见过的人多吗?”
“不多。”
谢凌云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确认。他转过身,面朝她,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都暴露在阳光里。沈令仪看清了他眼底的青黑——很浅,但还是能看出来。
这个人确实睡不好。不是客套话。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谢凌云说,伸手捋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削瘦苍白的腕骨,“在下近来夜不能寐,白日里心悸神疲,找了好几个医者看过,吃了不少药,不见好。姑娘常年在山中采药,见多识广,能不能替在下看看?”
沈令仪低头看着他的手腕。
腕骨清隽,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无名指上有一个小小的墨色印记,像墨渍,又像一粒痣。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关节不粗不细,恰到好处。
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
三指搭上他的寸口。
指腹触及皮肤的那一瞬,谢凌云的眼睫微微一颤。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凉。她的指尖带着山间晨露的凉意,像三片初秋的叶子落在他的脉搏上。
沈令仪垂下眼睛,专注地感受指下的脉象。
脉浮而无力,按之不足,举之有余。这是浮脉,主表证,但也主虚证。尺脉沉细,关脉弦。结合起来看——不是单纯的失眠,是肝郁乘脾,脾虚则心神失养,加上肾水不足,不能上济心火,导致心肾不交。
她收回手。
“你的失眠,”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瀑布的水声,“不是病,是累出来的。想得太多,睡得又少,日积月累,伤了心脾。”
谢凌云听完,嘴角的弧度没变,但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认真了。
之前他让她诊脉,有一半是找个理由靠近她,另一半是好奇——好奇一个采药女到底会不会看病。但现在,这前半句话直接点出了他的生活状态,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精准的描述。
“伤了心脾,会怎样?”他问。
“心悸,健忘,多梦,白天没精神,饭量变小,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谢凌云沉默了两秒。
“……都对。”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把某个一直捂着的盖子掀开了。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没有得意,没有邀功,只是平淡地收回手,说:“你不需要吃药。你需要睡觉。减少思虑,按时作息,饮食有节,半个月就能缓过来。”
谢凌云怔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医者,每个人都会给他开一张长长的方子,人参、茯神、远志、酸枣仁,恨不得把安神药都开一遍。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你不需要吃药”。
“不吃药?”他问。
“不吃药,”沈令仪说,“你现在吃药反而是负担。脾胃本就虚弱,再灌一堆药下去,更伤胃气。先调理饮食作息,半个月后如果还不行,再考虑用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谆谆教诲,没有苦口婆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凌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腕骨。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极黑极沉、像深潭一样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的不是讨好,不是惧怕,不是好奇,甚至不是善意。他看见的是一种他从未在一个十六岁的山野少女身上见过的东西——从容。
那种从容不是一个采药女面对太守时应有的态度。而是一个对自己有绝对把握的人,在面对任何一个与此无关的人时,都会有的态度。
沈沅为什么会有这种从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想弄明白。
“沈姑娘,”他说,声音里有种很轻很轻的笑意,“你说得对。但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说。”
“在下想在芝城多留几日,看看这山、这水、这瀑布。姑娘是本地人,不知能否做在下的向导?”
沈令仪看着他,没说话。
谢凌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不是银钱,不是玉佩,而是一本书。
一本纸质书,在这个时代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这是在下随身带的一本《山海经》,”谢凌云说,“姑娘若能带在下走走这山中不为人知的地方,这本书便作为谢礼。姑娘若不喜欢读书,在下也可以换成别的。”
沈令仪看着那本书。封面上写着“山海经”三个字,字迹工整秀逸,大约是手抄本。纸张虽然粗糙,但装订考究,用的是麻线,封皮是硬纸板糊了一层青布。
她没有接。
“你来找我,”她说,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为了瀑布,对吗?”
谢凌云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像阳光穿过水面的涟漪。
“姑娘觉得呢?”他反问。
沈令仪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往下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三步远的距离,不快不慢,一直跟着。
她走下溪石,穿过竹林,踩过泥泞的山路。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像影子一样贴着她。
走到竹桥上的时候,她停下来。
谢凌云也停下来。
桥下的沐鹤溪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水声潺潺,不急不缓。几只鸭子在溪边凫水,看见人来,扑棱着翅膀游远了。
沈令仪转过身。
谢凌云站在桥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明亮的轮廓。他手里还拿着那本《山海经》,青布封皮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书,我收下,”沈令仪说,“路,我带你走。但有个条件。”
谢凌云微微挑眉:“姑娘请说。”
“你不能带任何人来,”沈令仪说,“只有你自己。”
谢凌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是客气,是礼貌,是世家子弟惯常的社交面具。这次的笑是带着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反而觉得轻松的笑。
“好,”他说,“只有在下自己。”
沈令仪接过那本《山海经》,收进竹篓里,转身走过竹桥,头也没回。
谢凌云站在桥头,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水声在耳边轰鸣,但他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
静得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噗通,噗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了看沈沅消失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但他确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