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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谢灵运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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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谢灵运
沈令仪回到土坯房的时候,爷爷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台前喝粥。听见她进门,头也没抬:“这么早去哪了?”
“采药。”她说,把竹篓放下,从里面取出那本《山海经》,塞进了床铺底下。
爷爷瞥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也没追问。他喝粥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像一只满足的老猫。
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挑开,小口小口地喝。
“爷爷,”她忽然说,“你听说过谢灵运吗?”
爷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谁?”
“没什么。”沈令仪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不应该问这个问题的。在这个时代,谢灵运的名字不是谁都配提的。一个采药女问出这个名字,就像山里的麻雀忽然开口说了人话,不吓人,但可疑。
但她忍不住。
谢凌云。字子昂。这个名和字都是她没听说过的,但那个姓氏,那双眼睛,那身气度,让她在一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谢灵运。山水诗的开山鼻祖,南朝最负盛名的文人之一,陈郡谢氏的嫡长子——不,不是嫡长子。谢灵运是谢玄的孙子,袭封康乐公。谢家真正的嫡长子是谢瑍,谢灵运的父亲,早逝。谢灵运自幼聪颖,被谢玄寄予厚望,袭爵后历任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等职,但因性格狂放、不修边幅,屡次触怒权贵,屡遭贬谪。
永初三年。她被这两个字钉住了。
永初三年,正是刘裕驾崩的那一年。谢灵运在这一年被贬为永嘉太守,离京赴任,纵情山水,写下了一大批山水诗,开创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自觉的山水诗派。
永嘉太守。不是东阳郡太守。
她记错了。或者她听错了?不,她没有听错。谢凌云说他叫谢凌云,字子昂,东阳郡太守。但谢灵运明明是永嘉太守。
要么是同名同姓的巧合,要么……
沈令仪把碗放下,从床铺底下抽出那本《山海经》,翻开扉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潇洒飘逸,如行云流水: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
落款是一个字:运。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一顿。
运。谢灵运。
不是谢凌云。他骗了她。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被欺骗的愤怒,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他为什么要骗她?一个世家公子见到山野村女,报个假名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有什么理由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一个素不相识的采药女?
没有。
所以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做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
沈令仪把书合上,重新塞回床铺底下。
但她记住了那个落款。那个“运”字写得极有风骨,撇捺之间有一种收不住的锋芒,像一匹勒不住的野马。字如其人,她忽然觉得这四个字用在谢灵运身上再合适不过。
不羁。
他是不羁的。
连被贬谪都不能让他收起锋芒,连山水都不能让他安静下来。他要去探,去看,去写,把天地间的每一处奇景都刻进诗里,让千年后的人还能看见他看见过的风景。
这样的人,会为了一个小小的瀑布专门来找她,会独自一人走夜路、爬野山,会给她一本《山海经》作为向导的酬劳。
沈令仪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站在永初三年的秋天,站在一座没有城墙的“城”里,面前是一条东汉年间传说仙人浮丘伯曾在此沐鹤的溪流。而那个将要在这条溪流边写下不朽诗篇的人,刚才就站在她面前,喝了她煮的萝卜水,让她摸了脉。
历史离她如此之近,近得触手可及。
但这种恍惚只持续了几秒。她甩了甩头,背起竹篓,对爷爷说:“我去山上转转。”
爷爷摆摆手:“去吧,小心些。”
她推门出去,沿着山路往上走。她没有去找谢灵运,而是去了瀑布上游的另一条支流。那条支流藏得更深,要从一片密不透风的箬竹林里钻过去,再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往上爬半个时辰,才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深潭。
潭水是碧绿色的,四周长满了石菖蒲和虎耳草。潭边有一块巨石,石面上有一个天然的凹陷,像一只石碗,常年盛着雨水。夏天的时候,凹陷里会长满孑孓,她每次来都会顺手倒掉。
今天她来,不是为了采药,而是为了想清楚一件事。
她到底要做什么?
穿越到南朝宋,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她可以像沈沅一样活着,采药,卖药,和爷爷相依为命,在这片山谷里终老。这不是什么丢人的选择,甚至可能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太爷爷的声音总是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咱们中医传了四百年,不能断在你手里。”
四百年。从明朝万历年间传到2026年,四百年的传承。她的太爷爷、太爷爷的太爷爷、往上数十六代,每一个沈家人都在这条路上走了一辈子,才把那些药方、那些手法、那些辨症论治的心法,一代一代传下来。
而现在她站在一千六百年前。
如果她在南朝宋重新开始,把沈家的医术传下去……
沈令仪摇了摇头。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她现在根本不敢碰。她连明天的饭都还没着落,想什么传承?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落在土里,就再也拔不掉了。
她在那块巨石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石菖蒲的清香和远处瀑布的轰鸣。她看着那个石碗里的积水,水面映着天空,一朵云从里面慢慢飘过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沿着来路下山。
回到土坯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爷爷做好了饭,还是野菜粥,还是腌萝卜。沈令仪喝了两碗,把碗洗了,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暗紫色,像一道愈合不久的伤口。远处的沐鹤溪泛着微弱的白光,竹桥在夜色中只剩一道黑色的横线。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竹桥上来的,是从山路上来的。来路和她白天下山的方向一致,是从瀑布那边过来的。
沈令仪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谢灵运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喘:“沈姑娘。”
她偏头看去。
他从竹林里走出来,身上那件青灰色的直裰被树枝挂破了两道口子,下摆沾满了泥巴和草汁,乌皮靴上全是泥,连头发上都粘着几片竹叶。但这个人站在暮色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狼狈的意思,反而有一种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将军才会有的——不是疲惫,是尽兴。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卷成筒状,用一根麻绳扎着。
“在下今日去探了探石门山,”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从瀑布上游往西,翻过两道山脊,有一片丹霞地貌,石壁赤红如霞,绝壁上长满了老松,气象万千。在下在那里待到日落,才想起该下山了。”
石门山。沈令仪知道那座山。从瀑布上游往西,翻过两道山脊,确实有一片红色的石壁,当地人叫它“赤壁”,但因为太过偏僻,很少有人去。
“你一个人去的?”她问。
谢灵运笑了:“一个人。姑娘说了,不能带任何人。”
沈令仪沉默了一瞬。
“你就不怕出事?”她说,“那片山崖很陡,掉下去没人知道。”
谢灵运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天光,亮得像两盏灯。
“怕,”他说,语气坦然得不像是在承认一件事,“但更怕错过。”
他把手里那卷纸递过来。
“今日写的,姑娘若不嫌弃,可以看看。”
沈令仪没有接。谢灵运也不在意,把纸卷放在门槛上,往后退了两步。
“在下住在沐鹤溪下游的客舍里,姑娘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他说,然后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她。
暮色已经很浓了,他的面容隐没在暗影里,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看得清。
“沈姑娘,”他说,“你的脉诊之术,是从哪里学的?”
沈令仪没有回答。
谢灵运等了几息,没有等到答案,便继续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山路一路向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沐鹤溪的水声完全吞没。
沈令仪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弯腰拿起门槛上的纸卷。她解开麻绳,将纸卷展开,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灶火余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纸张粗糙,墨迹还未干透,有几处被蹭花了,但不影响阅读。字迹潇洒不羁,和他落款的那个“运”字一样,撇捺之间全是收不住的锋芒。
她读到其中一段,手指微微收紧。
“夜宿石门山,岩高月小,松风满耳。忽忆楚辞‘沅有芷兮澧有兰’,幽谷之中,似有兰香。美人隔山水,不得与语。怅然久之。”
沅有芷兮澧有兰。幽兰。美人。
谢灵运写的是她。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把纸卷扔进灶膛里烧掉。她想叫住他,让他不要乱写。她想告诉他,你不是什么被贬的太守,你是一个会名垂青史的大诗人,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一个采药女身上。
但她什么都没做。她把纸卷重新卷好,系上麻绳,塞进了床铺最深处,和《山海经》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爷爷的鼾声如潮水般起伏,灶膛里的余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远处的瀑布在夜风中轰鸣,一刻不停。
她在心里默念:我不是什么美人。我是一味药。一味能治病的药。
至于治谁的病,她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