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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海客   第71 ...

  •   第71章 海客

      谢凤回到芝城的时候,番薯地里的藤蔓已经爬满了田垄。他脱了靛蓝布衣,换上一身灰白的短褐,赤脚踩进泥里,跟着父亲从早到晚在地里忙活。谢灵运没有给他任何特殊待遇——别人插秧他插秧,别人除草他除草,别人施肥他施肥。一垄一垄地走,一株一株地看。十天下来,手掌磨破了,肩膀晒脱了皮,夜里躺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沈令仪给他上药的时候,看见他掌心的血泡一个叠一个,有的已经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她用棉布蘸了药酒,一点一点地擦。药酒蛰得疼,谢凤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你爹当初也是这样。”沈令仪说。

      谢凤抬起头看着她。“我爹?”

      “他刚来芝城的时候,比你还不中用。世家公子,没干过农活。第一天开荒,手上磨了七个血泡,晚上回来我给他上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和你一样。”

      谢凤沉默了片刻。“沈大夫,我爹是不是很苦?”

      沈令仪想了想。“他不觉得苦。他做的是他想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再苦也不苦。”

      谢凤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得像粽子一样的手。他想起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田里看看庄稼,再去学堂看看孩子们,再去存仁堂看看沈大夫。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很平静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这就是我该做的事”的笃定。

      “沈大夫,我想成为我爹那样的人。”

      沈令仪把最后一块纱布缠好,打了个结。“你爹那样的人,不是想成为就能成为的。你爹那样的人,是把自己活成了那样。你把自己活成你自己,就行了。”

      谢凤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沐鹤溪的水声从清晰变得模糊,久到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他忽然觉得,沈大夫比他爹更懂怎么当爹。他爹教他种田、养鱼、修路、教书,沈大夫教他做人。

      元嘉十一年四月,芝城的靛蓝产业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一个从广州来的番商,姓胡名商,自称是占城人,随船队来中国做买卖。他在建康听说了芝城的靛蓝布,专程绕道永嘉,一路打听找到了芝城。此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他穿着一件色彩斑斓的南洋布衣,头上裹着白头巾,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他的汉话说得不太流利,但意思能表达清楚。

      他在阿莲的染坊里看了靛蓝布,又去茜草地看了茜草的颜色样本,然后用生硬的汉话说:“蓝色,红色,都好。我们那里,没有这种颜色。卖到我们那里,能卖高价。”

      阿莲听不懂他的话,赵叔也听不懂。沈令仪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语速不快不慢。

      “你的船队从占城来,经过交州、广州,北上建康。回去的时候,也要经过这些地方。你想把我们的布运到交州、占城去卖?”

      胡商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在中国做了十年生意,见过无数商人、官员、百姓,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大夫会说这样的话——不是问“你的船队从哪里来”,而是问“你想把我们的布运到哪里去卖”。这是一个商人问的问题。一个真正的、懂生意的商人。

      “对。”他说,“交州、占城、林邑、扶南。这些地方,都缺好布。你们的布,蓝色好看,红色也好看。卖到那里,价格可以翻倍。”

      沈令仪点了点头。“靛蓝布,我们一年能染五千匹。茜红布,刚开始试种,今年只能染五百匹。靛蓝布五十文一尺,茜红布六十文一尺。你量大,价格可以商量。”

      胡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女大夫连价格都报得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还价,但沈令仪没让他还。

      “你先拿样品回去试卖。卖得好,我们再谈长期合作。卖不好,我们不勉强。”

      胡商看着沈令仪,看了很久。久到阿莲以为他要发火,悄悄往沈令仪身边靠了靠。但胡商没有发火。他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在黑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好。样品,我买。一百匹靛蓝,五十匹茜红。价格,不还价。卖得好,我回来。卖得不好,我不回来。”

      沈令仪伸出手。“成交。”

      胡商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握舵留下的茧子。他握得很重,像在跟一个男人握手。沈令仪没有缩手,也没有皱眉。她握着他的手,稳稳当当。

      阿莲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三年前,她刚来芝城的时候,跪在沈令仪面前,磕了三个头。那时候她觉得沈令仪是活菩萨,是来救她的。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沈令仪不是活菩萨,她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懂怎么活着的人。她懂种田,懂看病,懂做生意,懂和人打交道。她不是神仙,她是一个什么都懂一点的普通人。但在这个时代,什么都懂一点,就是神仙。

      胡商的船队走的那天,沈令仪站在沐鹤桥上,看着那些装着靛蓝布和茜红布的竹篓被一担一担地挑上船。船不大,三艘,每艘能装几百匹布。船帆升起来的时候,白色的帆布在风中鼓得像一面巨大的翅膀。风从东边来,船顺着风往南走。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存仁堂。

      谢灵运在诊台边等她。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他在等她。

      “谈成了?”他问。

      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来。“谈成了。一百匹靛蓝,五十匹茜红。他先试卖,卖得好再回来。”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生意的?”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跟你学的。”

      谢灵运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卷书。沈令仪看着他低下去的头、专注的侧脸、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好。不是对她好——对她好的人很多,赵叔好,阿莲好,苟胜好,芝城的每一个人都好。他是好,不是对她好,是他这个人本身就好。

      元嘉十一年五月,建康传来消息。刘义康被任命为司徒,录尚书事,总揽朝政。这道任命是文帝亲自下的,措辞庄重,引经据典,把刘义康比作周公、比作霍光。但谢灵运读出了背后的寒意——刘义康的权力太大了。司徒、录尚书事,这两个职位加在一起,等于把朝廷的行政权、人事权、财政权全部交给了他一个人。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信任?是无奈?还是试探?

      谢灵运不知道。但他知道,刘义康权倾朝野的那一天,就是他谢灵运的日子不好过的那一天。不是刘义康和他有仇,而是刘义康身边的人和他有仇。孟顗是刘义康的门客,刘湛是刘义康的盟友。这些人以前动不了他,是因为有文帝护着。现在刘义康掌权了,这些人等于有了靠山。他们想动他,随时可以动。

      “谢先生。”沈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外人在的时候,她叫他谢先生。

      谢灵运转过身,看着站在院门口的沈令仪。她旁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绸袍,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股书卷气。

      “这位是?”

      少年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康乐公,晚生谢庄,从建康来。叔公让我来芝城向您学习。”

      谢灵运怔了一下。谢庄,谢弘微的孙子,谢家的旁支,比谢凤大两岁。他听说过这个孩子,但没见过。据说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文章写得极好,是谢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子弟之一。

      “你叔公让你来学什么?”

      谢庄直起身,看着谢灵运。“叔公说,谢家子弟不能只会读书,还要会做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我来芝城,跟着您种一年田。”

      谢灵运看着这个少年,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被叔父从建康赶到钱塘,跟着杜师父读书、种茶、养鹤。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叔父是在惩罚他。现在他理解了。叔父不是在惩罚他,是在救他。世家子弟,不接地气,不识五谷,不知疾苦。这样的人,做不了官,也做不了人。

      “好。”他说,“你跟着凤儿。他做什么,你做什么。”

      谢庄点了点头,转身去找谢凤。沈令仪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对谢灵运说:“这孩子不错。”

      谢灵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的眼睛干净。”沈令仪说,“眼睛干净的人,心里也干净。”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也是这样看我的?”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了存仁堂。

      谢庄在芝城住下来以后,谢凤多了一个伴。两个人年纪相仿,一个种田,一个读书,互补长短。谢凤教谢庄种番薯、养鱼、染布;谢庄教谢凤读《论语》《孟子》《战国策》《史记》。

      他们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一边干活一边背书。谢庄背一句,谢凤跟着背一句。背错了,谢庄纠正;背对了,谢庄点头。田地里的其他农人看着他们,觉得好笑——这两个后生,一边拔草一边背书,像两个疯子。但他们背的那些东西,农人们听不懂。听不懂,就觉得高深;觉得高深,就肃然起敬。

      谢灵运有时候会站在田埂上,看这两个少年。他看着他们蹲在番薯地里,头上顶着大太阳,脸上全是汗,手上全是泥,嘴里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忽然觉得,谢家有希望了。不是因为他自己,不是因为谢弘微,不是因为那些还在朝堂上挣扎的谢家子弟,而是因为这两个孩子。他们能吃得了苦,能读得了书,能在这个荒山野岭里扎下根来。他们将来回了建康,回了朝堂,不会是那些只会空谈的清谈客,不会是那些只会钻营的官油子,而是真正知道百姓疾苦的、能做实事的人。

      元嘉十一年六月,谢灵运收到了谢弘微的一封密信。信是用暗语写的,别人看不懂,但谢灵运看得懂。暗语是他们叔侄之间约定的——用中药名代替人名,用方剂名代替事件。谢弘微在信里写了三味药——“附子”“乌头”“天雄”。

      附子、乌头、天雄,都是同一种植物的不同部位,都有大毒。谢弘微用这三味药代指三个人——刘义康、刘湛、孟顗。

      三个人,都有毒。

      信的最后,谢弘微写了一句话——“病重,需用猛药。然猛药伤人,慎之慎之。”

      谢灵运读完信,把信烧了。他看着信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心里想的是沈令仪说过的一句话——“朝堂上的事,我们管不了。我们能管的,是芝城这一亩三分地。”他管不了朝堂,但他管得了芝城。他把芝城管好了,把番薯推广好了,把靛蓝和茜草做出去了,把谢凤和谢庄培养好了。就算朝堂上那几个人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因为动了他,就是动了番薯。动了番薯,就是动了天下百姓的饭碗。动了天下百姓的饭碗,就是动了刘宋的江山。刘义康、刘湛、孟顗,他们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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