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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重楼 第7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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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重楼
谢灵运烧掉密信的第二天清晨,照例去番薯地里翻藤。
谢凤和谢庄已经在地里了。两个少年蹲在田垄上,头碰着头,正对着几株蔫了的番薯苗研究。谢庄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番薯种植法》,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让谢凤看。谢凤识字不如谢庄多,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谢灵运没有走过去,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谢庄这孩子来了一个月,变化不小。刚来的时候皮肤白净,手指细长,走几步路就喘。现在晒黑了一层,手上磨出了茧子,走路带风,说话的声音也粗了。他蹲在地里的时候,和芝城本地的少年没什么区别。但一开口,那股书卷气就藏不住了。
“客儿。”沈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她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几个粗面馒头和一壶茶。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靛蓝色的布衣镀上一层淡金色。银簪绾着发,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她很瘦,但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长在风里的竹子。
“谢先生,吃早饭。”她说。
有谢庄在,她叫他谢先生。谢灵运走过去,在田埂上坐下,接过馒头,掰开,夹了一块咸菜。沈令仪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拿起一个馒头。
远处,谢凤和谢庄抬起头,看见他们,也走过来。四个人蹲在田埂上,吃馒头,喝茶,看远处的山。谢庄喝了一口茶,忽然说了一句诗:“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谢灵运看了他一眼。这是陶渊明的诗。谢庄来芝城以后,很少谈诗。他不是不喜欢诗,是不好意思在谢灵运面前谈诗。谢灵运是大诗人,他怕自己班门弄斧。
“陶渊明的诗,”谢灵运说,“你也喜欢?”
谢庄点了点头。“喜欢。他的诗不写奇山异水,只写眼前景、平常事。但读起来,心里很安静。”
谢灵运看着远处的山。山不高,层层叠叠的,越远颜色越淡。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写的诗——写险峰,写飞瀑,写怪石,写奇松。那时候他觉得诗要写得让人看了心跳加速,才算好诗。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现在他觉得诗要写得让人看了心里安静,才是好诗。
“陶渊明比你爹强。”他说。
谢凤愣了一下。谢庄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谢灵运笑了。“你爹年轻时候,看不起陶渊明。觉得他的诗太淡了,没有味道。后来你爹种了田,才知道陶渊明写的不是田园,是心境。淡,是因为他不需要浓。”
谢凤低下头,啃馒头。谢庄也低下头,喝茶。沈令仪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谢灵运的侧脸,看着他说“陶渊明比你爹强”时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
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太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太爷爷说,年轻时候觉得《黄帝内经》写得太啰嗦,不如《伤寒论》条理清晰。老了以后才发现,《黄帝内经》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写给天看的。天看得懂,人看不懂。
人老了,才能看懂年轻时看不懂的东西。
谢灵运老了。他的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背脊没有以前挺了。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智慧,智慧太轻了。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土地一样的东西。厚德载物。
元嘉十一年七月,广州来的胡商派伙计送了一封信。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汉字:“布好卖,要更多。一千匹靛蓝,五百匹茜红。下次船来,带银子。”阿莲看完信,找到沈令仪。
“沈大夫,一千匹靛蓝,染不出来。”阿莲说,“染坊就那么大,人手就那么多。一千匹,得染到明年。”
沈令仪想了想。“扩建。人手不够,招人。靛青不够,种更多的靛青。钱不够,找谢先生借。”
阿莲看着她。“借?”
“借。不是给。借要还。你赚了钱,还给他。他还给芝城的百姓。芝城的百姓还给你。大家都不吃亏。”
阿莲沉默了片刻。“沈大夫,你总是有办法。”
沈令仪没有笑。“不是有办法。是没办法也要想办法。”
阿莲的染坊开始扩建。从二十间扩到四十间,染缸从六十口扩到一百二十口,晾布的木架从几百架扩到上千架。沐鹤溪两岸,蓝布和红布一起飘扬,远远看去,像一片蓝色和红色的海洋。招人的告示贴出去以后,从永嘉、临海、建安甚至更远的地方来了不少人。他们有的是染匠,有的是农民,有的是走投无路的流民。阿莲不管他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只问一句:“肯不肯学?”肯,就留下。不肯,就走。
大部分人留下了。他们不是冲着工钱来的——工钱不高,刚够糊口。他们是冲着“肯不肯学”这句话来的。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是没用的人。你只是还没学会。学得会,你就有用。
谢灵运在田埂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谢庄讲番薯的病虫害防治。他听完周安的转述,沉默了一会儿,说:“阿莲比我会当东家。”
周安愣了一下。“郎君,您为什么这么说?”
“我当东家,只看谁干得好。她当东家,看谁肯干。干得好的人,不用教。肯干的人,教得好。”
谢庄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番薯藤,本来在听谢灵运讲病虫害,忽然被这句话吸引住了。他看着谢灵运,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崇拜,是思考。
“谢先生,”谢庄说,“您是在讲做官吗?”
谢灵运看着他。“你说呢?”
谢庄想了想。“做官也是这样。只看谁干得好,不如看谁肯干。肯干的人,教好了,能干一辈子。只看谁干得好,干得好的人走了,就没人了。”
谢灵运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谢弘微把这个孩子送到芝城来,是对的。这孩子不是来学种田的,是来学做人的。种田的事,在哪儿都能学。做人的事,只有在芝城才能学。
元嘉十一年八月,建康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刘义康以司徒、录尚书事的身份,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朝政。他裁撤了一批冗员,提拔了一批新人,整顿了财政,加强了军备。他的手腕很强硬,说一不二,朝中百官既敬畏又不满。敬畏的是他的权力,不满的是他的作风。
谢弘微在建康给谢灵运写了一封信。这一次不是暗语,是明话。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彭城王不是坏人,但他身边的人不是好人。你要小心。”
谢灵运读完了,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沈令仪正在诊台边给一个老人切脉,没有看他。
谢灵运走出存仁堂,走到沐鹤桥上,站了一会儿。桥下的溪水在八月骄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河床上长满了水草,绿油油的,随着水流轻轻摇摆。他想起刘义康的样子——二十六岁的亲王,聪明,能干,有野心。他帮过自己,也提醒过自己。他们是利益之交,不是朋友。利益在,交情在;利益散,交情散。这是朝堂上的规矩,他懂。
他不懂的是另一件事——刘义康身边的人为什么容不下他?他和孟顗没有私仇,和刘湛也没有私仇。他们对他,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忌惮。他们忌惮谢家的门第,忌惮他的才华,忌惮他在永嘉一呼百应的能力。他们怕他有一天会回到朝堂上,占了他们的位置,抢了他们的风头,坏了他们的好事。
他们不知道,他根本不想回去。
他想回也回不去。他在永嘉种了四年的田,手上全是茧子,脚上全是泥。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穿着紫色朝服、站在太极殿上写诗的谢灵运了。他是一个种田的,一个推广番薯的,一个修路架桥办学堂的。他们怕他,是怕错人了。
“谢先生。”赵叔的声音从桥头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赵叔站在桥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手里拿着一卷公文。
“张郡守送来的。说朝廷要各州县统计番薯种植面积,上报尚书省。”
谢灵运接过公文,展开,看了一眼。措辞正式,格式规范,盖着永嘉郡守的大印。内容是统计番薯种植面积、产量、推广情况。看起来是一份普通的行政公文,但谢灵运看出了背后的意图——朝廷开始重视番薯了。重视,就意味着要管。管,就意味着要收税。
他把公文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赵叔,你回信给张郡守,说芝县的番薯种植面积是零。”
赵叔愣住了。“零?”
“芝县没有番薯。芝县只有番薯种。番薯种不卖,只借。借给农民种,收了番薯还种。种不是粮食,是种子。种子不收税。”
赵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了缺了牙的牙床,露出了眼睛里闪烁的泪光。“谢先生,你这招高。”
谢灵运没有笑。“不是高。是保命。”
元嘉十一年九月,谢庄的父亲从建康来到了芝城。
谢庄的父亲叫谢暻,是谢弘微的长子,在朝中任太子舍人。此人身量不高,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股忧郁的气质。他穿着一件青色官袍,没带随从,骑着一匹瘦马,一路风尘仆仆。他在沐鹤桥头下了马,看着桥下的溪水和两岸的屋舍,看了很久。
谢庄在番薯地里干活,听说父亲来了,扔下锄头就往桥上跑。跑到桥上,看见父亲站在桥头,双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只有眼睛里有光。
“爹。”谢庄站在父亲面前,有些拘谨。
谢暻看着儿子,看着他晒黑的脸、粗糙的手、短褐上的泥巴和草汁,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黑了。”
“爹,我学会了种番薯。”
谢暻点了点头。“你叔公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在这里学得很好。”
谢庄低下头。“爹,我会好好学的。”
谢暻没有再说。他牵着马,跟着儿子走过沐鹤桥,走进存仁堂。沈令仪正在诊台边给一个孩子看病,看见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谢大人,请坐。”
谢暻坐下来。他看着这个女大夫,看着她诊脉、开方、抓药、嘱咐孩子的母亲怎么煎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眼睛里只有病人,没有他。
“沈大夫,”他开口了,“庄儿在芝城,给你添麻烦了。”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没有。他很听话,也很能干。种田、养鱼、染布,都学得快。”
谢暻沉默了片刻。“沈大夫,你觉得庄儿将来能做什么?”
沈令仪想了想。“能做好官。”
谢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令仪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因为他知道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衣裳是怎么染出来的,百姓是怎么活着的。知道这些的人,不会做坏官。”
谢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把儿子送到芝城来了。不是为了让儿子学种田,是为了让儿子知道——粮食不是从粮铺里长出来的,衣裳不是从布庄里变出来的,百姓不是靠官老爷的几句空话就能活着的。知道了这些,将来做官,才不会坐在衙门里拍脑袋。
“沈大夫,”他说,“谢谢。”
沈令仪没有抬头。“不用谢。庄儿是谢家的人。谢家的人,芝城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