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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波澜   第77 ...

  •   第77章 波澜

      元嘉十二年十一月,建康城里出了一件事。

      刘湛以太子詹事的身份,上了一道奏疏,请文帝将番薯种源收归朝廷,设立“司农寺”专管,各州县的番薯种植统一由朝廷派员指导。这道奏疏写得很漂亮——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措辞得体。漂亮得不像刘湛自己写的。谢弘微猜,是刘湛手下那帮文士的手笔。

      奏疏递上去以后,文帝没有立刻答复。他问了刘湛一句:“司农寺设在哪里?谁来掌管?”

      刘湛答:“司农寺设在建康。掌管之人,臣保举一人——谢灵运。”

      谢弘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教谢凤读《孟子》。他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竹简差点掉在地上。他放下竹简,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谢凤看着叔公,问了一句:“叔公,刘湛是什么意思?”

      谢弘微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天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啦啦地响。

      “你爹手里有番薯。刘湛想把番薯从你爹手里拿走,放到自己手里。但他不能直接拿,因为他不是你爹,他没有番薯种。所以他设一个司农寺,让皇帝下旨,把你爹从芝城调到建康来,名义上是掌管司农寺,实际上是把他调离芝城。你爹走了,芝城的番薯种就是无主之物。无主之物,朝廷就可以收。朝廷收了,就是刘湛的了。”

      谢凤沉默了片刻,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叔公,我爹不会上当。”

      谢弘微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不在乎番薯。他在乎的是种番薯的人。番薯可以给别人,种番薯的人不能给别人。只要种番薯的人在芝城,番薯就在芝城。刘湛把番薯收走,种番薯的人不跟他走,他收走的只是一堆烂红薯。”

      谢弘微看着这个少年,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断了一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忽然发现,谢凤长大了。不是年龄的长大——十六岁,已经不算小了。是心智的长大。他看问题的角度,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像一个经历过风浪的成年人。

      “凤儿,”谢弘微说,“你比你爹强。”

      谢凤摇了摇头。“叔公,我不比我爹强。我只是旁观者清。我爹在局中,他看不清。不是他笨,是他不想看清。”

      谢弘微叹了口气。他知道谢凤说的是对的。谢灵运不是看不清刘湛的算盘,他是不想费那个心思去看。在他眼里,朝堂上的事,不值得他费心思。他的心思在田里,在番薯地里,在茜草地里,在靛青地里。他觉得那些事比朝堂上的事重要一万倍。他没错。但他忘了,朝堂上的事,可以毁掉他在田里做的一切。

      “凤儿,”谢弘微说,“你给你爹写一封信。把刘湛的奏疏告诉他,把我的分析也告诉他。怎么写,你自己斟酌。你爹信你。”

      谢凤点了点头。

      谢凤的信写了三天。不是因为他写得慢,是因为他反复斟酌。他不想让父亲觉得他在指手画脚,也不想让父亲觉得他被叔公当枪使。他想让父亲明白一件事——刘湛不是要番薯,是要他。番薯只是诱饵。他不上钩,刘湛就会换别的诱饵。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信寄出去以后,谢凤站在建康城外的渡口边,看着江水发呆。秦淮河的水浑浊而迟缓,像一锅煮了很久的汤。几艘货船在河面上漂着,船工们懒洋洋地撑着篙,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

      “凤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凤转过身。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月白色绸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王僧达。

      “王兄。”谢凤拱了拱手。

      王僧达走到他旁边,也看着江水。“你给你爹写信了?”

      谢凤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王僧达笑了一下。“猜的。”风吹过来,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优雅。“你爹不会来的。”

      谢凤没有接话。

      “你爹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说过。他要是想来建康,早就来了。前年文帝召他,他不来。去年刘义康召他,他也不来。今年刘湛设一个司农寺,他就会来?”王僧达摇了摇头,“不会。他要是会来,他就不是谢灵运了。”

      谢凤沉默了片刻。“王兄,你见过我爹吗?”

      “没有。但我读过他的诗。一个人写什么样的诗,就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诗里没有建康。一个字都没有。”

      谢凤看着王僧达,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复杂。王僧达是琅琊王氏子弟,刘湛的门生,太子的舍人。他的身份决定了他是站在刘湛一边的。但他对谢灵运的评价,不像是在替刘湛说话,更像是一个读者在评价一个诗人。

      “王兄,”谢凤说,“你好像很了解我爹。”

      王僧达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谢灵运收到谢凤的信,是在十二月初。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屋顶上、田埂上、沐鹤桥上,悄无声息。沈令仪在存仁堂里给人看病,谢灵运坐在诊台边读信。他读得很慢,不像平时一目十行。谢凤的字比以前好了很多,笔画有力,结构严谨,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但信里的内容,让谢灵运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怒。

      刘湛要调他进京。

      名义上是让他掌管司农寺,实际上是把他调离芝城。他走了,芝城的番薯种就是无主之物,刘湛就可以收。收了番薯种,就等于掐住了天下百姓的喉咙。以后谁想种番薯,就得跟刘湛买种子。刘湛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百姓买不起,就不种。不种,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饿死。

      谢灵运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沈令仪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谁的信?”

      “凤儿的。”

      沈令仪没有问他信里写了什么。她从他的表情里已经读出了大概——眉头紧锁,嘴唇紧抿,手指微微发抖。这不是好消息的表情。

      “刘湛要调我进京。”谢灵运说。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谢灵运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白。白得干净,白得彻底,白得让人想把自己埋进去。

      “不去。”

      “不去,他就有理由参你。抗旨不遵,藐视朝廷。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

      “去了,正中他的下怀。他就是要我离开芝城。我走了,芝城就是他的。”

      沈令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此刻满是疲惫的眼睛。“客儿,你有没有想过——你去,但不去建康?”

      谢灵运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你去建康,面见文帝,当面辞谢司农寺的任命。辞完了,不回芝城,也不留在建康。你去别的地方。”

      “去哪里?”

      “广州。”

      谢灵运怔住了。

      “胡商说过,南洋的番薯一年能种三季。你去广州,在南洋推广番薯。刘湛的手伸不到广州。广州刺史王镇之是王僧达的叔父,和王僧达不是一路人。他不会替刘湛卖命。”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久到灶膛里的火熄了又添了柴。

      “令仪,”他说,“你比我狠。”

      沈令仪没有笑。“不是狠。是算得清。”

      元嘉十二年十二月下旬,谢灵运的奏表送到了建康。奏表是沈令仪口述、谢灵运执笔写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臣谢灵运,叩谢陛下隆恩。然臣年迈体弱,不堪重任。番薯之事,臣愿以劝农使之职,赴广州、交州继续推广。司农寺之设,臣以为善,但请陛下另择贤能。

      文帝读完这份奏表,沉默了很久。他问身边的宦官:“谢灵运今年多大?”

      宦官答:“回陛下,康乐公今年五十一。”

      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刘湛在太子东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几个幕僚议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三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征兆。

      “谢灵运,”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你去广州。你能去广州,你能去交州。你能去天涯海角。但你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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