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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海阔   第78 ...

  •   第78章 海阔

      谢灵运的奏表送出后,芝城进入了漫长的等待。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沐鹤溪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上覆盖着积雪,和两岸的田野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溪,哪里是岸。沈令仪每天清晨都会站在存仁堂门口,看一眼大路的方向。

      朝廷的回复迟迟不来。谢灵运不急。他每日照常下地,翻土、施肥、修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谢庄也跟着他下地,父子俩一前一后,一人一把锄头,从早干到晚。沈令仪照常在存仁堂里看病,病人不多,因为冬天生病的人少。她利用这段时间整理药材、抄写方子,把过去几年积攒的病例分门别类,装订成册。

      元嘉十三年正月,朝廷的回复终于到了。不是圣旨,是一封信,谢弘微从建康寄来的。信里说,文帝准了谢灵运的请求,不勉强他入主司农寺,仍以劝农使之职赴广州推广番薯。司农寺另委他人掌管。信的最后,谢弘微写了一句:“客儿,广州遥远,海路艰险。你此行凶吉难料,保重。”

      谢灵运读完信,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看完,递还给他。“什么时候走?”

      “三月。等天气暖了,海上的风浪小了就走。”

      “带谁去?”

      “周安跟我去。庄儿留下,凤儿在建康。芝城的事,你和赵叔盯着。”

      沈令仪点了点头。

      谢灵运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没有问她“你舍不舍得”,也没有问她“你怕不怕”。他知道答案。她舍得,因为她从来不是那种把一个人攥在手心里的人。她怕,但她不会因为怕就拦着他。

      “令仪,”他说,“我走了以后,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看好庄儿。他不想做官,不要逼他。芝城留得住他,就让他留在芝城。”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自己跟他说。你走了,他听你的。我说话,他不一定听。”

      谢灵运摇了摇头。“他听你的。芝城的人都听你的。”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

      元嘉十三年二月,谢灵运开始为广州之行做准备。

      他让阿莲赶制了一批靛蓝布和茜红布,准备带到广州去试销。又让陈铁柱打了一套农具——锄头、镰刀、犁头,都是按照南洋的土质改良过的,比一般的农具轻便耐用。他把自己这几年写的《番薯种植法》重新修订了一遍,增加了南洋气候条件下的种植要点,又让谢庄抄了十几份,准备带到广州分发给当地的农户。

      谢庄抄书的时候,手很稳,字很工整,但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像在刻碑。谢灵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先生,”谢庄没有回头,“您去了广州,还回来吗?”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回来。芝城是我的家,我不回来,去哪里?”

      谢庄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谢灵运。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光。“我等您回来。”

      谢灵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月,谢灵运启程了。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沐鹤溪的冰已经化了,溪水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岸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绿得像刚涂了一层漆。谢灵运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布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羊皮袄,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系着银灰色的革带,挂着那枚如意云纹佩。他站在沐鹤桥上,看着桥下的溪水,看了很久。

      沈令仪站在桥头,没有走过去。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头发用银簪绾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干粮——馒头、咸菜、腊肉,够吃十来天。

      谢灵运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令仪,”他说,“我走了。”

      沈令仪把食盒递给他。“路上吃。别饿着。”

      谢灵运接过食盒,背在身上。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极黑极沉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睛。他想说“等我回来”,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他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他握得很轻,像握一朵花。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沈令仪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过沐鹤桥,走过永济桥,走过安澜桥,走在新修的大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爬出来,把金色的光洒在沐鹤溪上;久到赵叔从存仁堂里走出来,把一件羊皮袄披在她肩上。

      “沈大夫,他会回来的。”

      沈令仪没有回头。“我知道。”

      谢灵运从芝城出发,先到永嘉郡府,再从永嘉江入海,乘船南下。船不大,是胡商留下的一艘商船,能装几十吨货,船身结实,帆索齐全。船上有十几个水手,都是跟着胡商跑过南洋的老手。周安也在船上,晕船吐了好几天,吐得脸色蜡黄,躺在床上起不来。谢灵运不懂航海,但他不晕船。他站在船头,看着海面从浑浊的黄绿色变成清澈的深蓝色,看着海岸线越来越远,消失在天际。

      海很大。大到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不知道会飘到哪里。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船在海上走了七天,第八天到了广州。广州比永嘉暖和得多,三月的天气已经像永嘉的初夏,阳光明媚,海风习习。广州刺史王镇之派人在码头迎接谢灵运。此人五十来岁,身量不高,面容敦厚,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脚上穿着黑布靴。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一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就像一朵菊花。

      “康乐公,”王镇之拱了拱手,“一路辛苦。”

      谢灵运还了一礼。“王刺史,谢某此次来广州,不是来做客的。是来种番薯的。请王刺史给谢某一块地,几个人,就够了。”

      王镇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康乐公爽快。地,有。人,有。您要多少,给多少。”

      王镇之在珠江边上给谢灵运划了一块地。地不大,只有几十亩,但土质很好,是珠江冲积形成的沙壤土,疏松肥沃,排水通畅。谢灵运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又放在鼻尖闻了闻。土是湿润的,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是江水的味道,和芝城的泥土不一样。芝城的土是黄的,硬邦邦的,犁起来费劲。广州的土是黑的,软绵绵的,像面粉一样细。

      “好土。”谢灵运说。

      周安站在他身后,脸色还没缓过来,嘴唇还是白的。“郎君,这土能种番薯?”

      “能。比芝城还好。”

      周安不信。他在芝城种了四年地,觉得芝城的土已经是天下最好的土了。但他没有说。他蹲下来,也抓了一把土,学着谢灵运的样子捏了捏。土很软,像捏着一团湿棉花。他把它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腥味,不是好闻的味道,但也不难闻。

      “种了再说。”他说。

      谢灵运在广州种番薯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不是他传的,是王镇之传的。王镇之在岭南做了多年官,深知岭南百姓的疾苦——山多,地少,人多,粮少。番薯这种耐旱耐瘠、产量极高的作物,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的东西。他在广州城的四面城门贴了告示,说康乐公谢灵运来广州推广番薯,愿意学种的,到刺史府报名,包吃包住,不收一文钱。

      来报名的人很多。有农民,有渔民,有猎人,有商人,甚至有几个读书人。他们有的是冲着“包吃包住”来的,有的是冲着“不收一文钱”来的,有的是冲着“谢灵运”三个字来的。谢灵运是大诗人,是康乐公,是文帝面前的红人。他种的番薯,能差吗?

      谢灵运把这些人编成组,一组十个人,每组一块地,从选种、育苗、扦插、施肥、浇水到收获、储存,每一个环节都手把手地教。他不嫌他们学得慢,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三遍。他用的是芝城的办法——蹲在田埂上,和农民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他不穿官袍,不摆架子,不骂人,不训人。他和他们一样,穿着短褐,赤着脚,手上糊着泥,脸上淌着汗。

      广州的农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官”。以前的官,下来视察的时候都是坐着轿子,前呼后拥,趾高气扬。他们不踩泥,不碰粪,不摸种子。他们站在田埂上,指着田里的农民说——“你们这样种不对,应该那样种。”说完就走了,不管农民听没听懂。谢灵运不一样。他蹲在田里,手把手地教,嘴对嘴地问。他问他们——“你们这里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刮风?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潮?”他问的不是番薯,是天,是地,是风,是水。他要知道这些,才能告诉他们番薯怎么种才长得最好。

      元嘉十三年五月,广州的番薯出苗了。

      嫩绿色的芽从土里冒出来,细细的,小小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谢灵运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嫩芽,嘴角的笑怎么都合不拢。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缩回去了,怕摸坏了。他想和沈令仪说——“令仪,你看,广州的番薯发芽了。”但她不在。她在芝城,在存仁堂里,在诊台后面,给病人切脉、开方、抓药。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他。也许想,也许不想。她不是那种把想念挂在脸上的人。她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里,像把种子埋在土里,等它自己发芽。

      元嘉十三年六月,建康的局势发生了剧变。文帝以刘湛“交结朋党、图谋不轨”之罪,将其下狱。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刘湛是太子詹事,是刘义康的得力干将,是孟顗的政治盟友。他一倒,孟顗的党羽群龙无首,纷纷作鸟兽散。刘义康虽然没有被牵连,但权势大不如前。文帝借刘湛一案,削去了刘义康的司徒、录尚书事之职,只保留彭城王的爵位。

      谢弘微在建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教谢凤读《史记》。他放下竹简,摘下眼镜,看着窗外。窗外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一个老人在笑。

      “凤儿,”他说,“你爹可以回芝城了。”

      谢凤看着他。“叔公,刘湛倒了,孟顗也倒了。我爹安全了吗?”

      谢弘微摇了摇头。“安全?在这个朝堂上,没有人是安全的。今天你倒了,明天他倒了。但只要你爹还在芝城,还在种田,还在推广番薯,就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因为百姓需要他。朝廷可以换官,但百姓不会换。百姓认的是番薯,是靛蓝,是茜红,是他。不是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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