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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雨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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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秋雨
永初三年的秋天,雨特别多。
沈令仪是被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轻柔的淅沥声,而是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屋檐下的排水沟来不及泄水,泥地上很快积起了一摊摊黄水。
她坐起来,看见爷爷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老人今天的气色不错,咳嗽声明显少了,腰板也挺直了些。他看见沈令仪醒了,咧嘴一笑:“雨大,今天别上山了。”
沈令仪嗯了一声,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
沐鹤溪涨水了。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变成了浑浊的黄褐色,水位涨了将近一尺,流速快得像狂奔的野马。竹桥在激流中剧烈摇晃,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对岸的房屋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能看见模糊的灰黑色轮廓。
雨幕中,有一个人影正从对岸走过来。
不是从竹桥上走——竹桥太晃了,那人影是从更远处的浅滩蹚水过来的,水没过了膝盖,走得很慢,但很稳。
沈令仪眯起眼睛,看清了是谁。
是谢灵运的那个中年随从。他顶着雨走到近前,浑身湿透了,皂衣贴在身上,头发散了,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在门口站定,朝沈令仪拱了拱手,气喘吁吁地说:“沈姑娘,郎君病了,烧得厉害,求你过去看看。”
沈令仪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怎么了?”
“昨夜淋了雨,”中年随从说,“回来就发冷发热,熬了一夜,今早烧得更厉害了,迷迷糊糊的,叫也叫不醒。我们几个束手无策,这地方也没有正经的医者,只有赵掌柜的药担子……姑娘你上次诊脉那么准,求你……”
沈令仪打断他:“你去桥头等着,我拿药箱。”
她转身进屋,从墙上取下几把干草药,又拿了一只陶碗、一把药刀、一捆麻绳,全部塞进竹篓里。爷爷在灶台前看着她忙活,欲言又止。
“爷爷,我去去就回。”她说。
爷爷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阿沅,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病的?”
沈令仪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看着爷爷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困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恐惧。不是对她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的恐惧。他的孙女从悬崖上摔下来,活着回来了,但变了一个人。他不敢问,可他心里知道。
沈令仪走过去,蹲下来,握住爷爷粗糙的手。
“爷爷,”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会看病,一直都会。以前不敢说,是怕您不信。现在您信吗?”
爷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沈令仪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
“信,”他说,声音沙哑,“你是爷爷的孙女,你说什么爷爷都信。”
沈令仪的眼眶热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站起来,背上竹篓,推门冲进雨里。
中年随从在桥头等她。她跟着他蹚过浅滩,走过泥泞的村道,来到沐鹤溪下游一间较大的宅院前。
说是宅院,其实不过是几间连在一起的夯土房,比普通百姓的屋子大一些,多了一个院子,院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挂着“永嘉郡守行辕”的布幡,被雨水打得耷拉着,像个泄了气的旗子。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随从,个个面色惶惶。那个年轻气盛的小仆从眼眶红红的,看见沈令仪来了,像是看见了救星,快步迎上来又不知道说什么,只一个劲地让路。
沈令仪走进正堂。正堂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案,两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青山绿水间的瀑布。画得不算好,但题跋的字迹她认得——是谢灵运的手笔。
她没时间看画。中年随从引着她穿过正堂,推开里间的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谢灵运躺在床上。说是床,其实是几块木板拼成的简易铺位,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再盖上一条粗布褥子。他躺在上面,身上盖了两床被子,额头上敷着一条湿帕子,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粗重。
他的头发散开了,铺在枕头上,乌黑如墨,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睫毛在眼睑下微微颤动,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沈令仪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探他的额头。
烫。烫得吓人。至少四十度。
她立刻掀开被子,解开他的衣领——随从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人敢拦。她把手伸进他腋下,摸了摸,又按了按他的颈侧和腹股沟,感受淋巴结的情况。
高烧,无汗,脉浮紧而数。舌苔看不清楚,但她扒开他的嘴看了一眼——舌红苔黄,是热证。
不是普通的风寒。是风寒入里化热,热邪壅肺。再不退烧,会转成肺炎。
沈令仪的手很稳,但她的心在抖。
不是因为慌张,而是因为她手边什么都没有。没有退烧药,没有抗生素,连一根像样的针都没有。在这个时代,一场肺炎就可以要了谢灵运的命。
但她没有把这种恐惧表现出来。她站起来,对中年随从说:“烧一锅开水,多烧一些。再拿一坛烈酒来,越烈越好。还有,找一块干净的麻布,用开水煮过,晾凉。”
中年随从二话不说,转身去办。
沈令仪从竹篓里取出她带的干草药。柴胡、黄芩、连翘、金银花。这几味药合在一起,是清热解毒的经典组合,但药力不够猛。她需要再加一味——生石膏。
她没有生石膏。但她有一样东西可以替代。
“你们这里有没有豆腐?”她问。
随从们面面相觑。那个年轻仆从说:“有……有的,昨儿买的,还没吃。”
“拿来。”
仆从飞奔去拿豆腐。沈令仪把草药放进陶碗里,用药刀快速切碎。豆腐拿来了,她把豆腐捣碎,和草药混在一起,加水,放在炭炉上煮。
豆腐性凉,能清热。虽然没有生石膏那么猛,但聊胜于无。
她又拿起那坛酒——随从找来的,是上好的黄酒,打开盖子酒香扑鼻。她倒了一碗,用麻布蘸了酒,开始给谢灵运擦身体。
额头、颈侧、腋下、肘窝、腹股沟、膝窝。这些地方是大血管经过的位置,用酒精擦浴可以加速散热。
她擦得很快,很用力,专注得像在做一台手术。
随从们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这个粗麻衣裳、荆钗绾发的采药女,蹲在他们尊贵的郎君床边,用沾了酒的麻布一遍一遍地擦拭他的身体,手法之娴熟,神情之专注,不像一个村姑,倒像一个见惯了生死的战地大夫。
中年随从站在最外面,看着沈令仪的背影,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叫周安,是谢家的老仆,跟着谢灵运二十年了。他见过多少名医给郎君看病,没有一个让他真正信服。但这个采药女不一样。她说的话,做的事,都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分量。
像是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千锤百炼。
可她明明才十六岁。
擦完酒,沈令仪又把煮好的汤药滤出来,晾到温热,用小木勺一勺一勺地喂给谢灵运。他烧得迷糊,吞咽动作很慢,有时会呛到。沈令仪便停下来,等他咳完,再继续喂。
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
喂完药,沈令仪把被子给他盖好,又换了一条湿帕子敷在额头上。然后她搬了一张竹凳,坐在床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看着他的脸。
脉象在慢慢变。从浮紧而数,变得稍微缓了一些。这是药力在起效。
她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屋里很安静。雨声从屋顶传来,持续不断,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催眠曲。随从们已经退到了外间,偶尔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
谢灵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偶尔会蹦出几个字,含混不清。沈令仪凑近了听,有时是“山”,有时是“水”,有时是一句破碎的诗。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大约是午后,烧开始退了。
不是一下子退的,是一点一点地退。先是额头不那么烫了,然后是脸颊的潮红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沈令仪摸了摸他的脉,脉象从数转缓,虽然仍偏快,但已经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松了一口气。
刚直起身,准备去把药渣倒掉,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沈令仪低头,看见谢灵运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高烧而蒙上了一层水雾,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透亮而迷蒙。他看着她,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她是谁。
认出之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算是笑,但比笑更真实。
“你又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令仪被他抓着腕子,没有挣开。
“你的随从请我来的。”她说。
谢灵运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沈令仪抽回手,去倒了一碗温水,扶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喂给他。
他喝了几口,喉咙润了,声音恢复了些。
“我是不是快死了?”他问。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
“不会,”她说,“有我在,你不会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在表决心,不是在说大话,只是在陈述一个她相信的事实。这种平淡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表白都更有说服力。
谢灵运看着她,那双被高烧折磨得失去光泽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像暗夜里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方寸之地。
“好,”他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但语气认真得像在签一份契约,“那我不死。”
沈令仪垂下眼睛,把碗放在床边,站起来。
“你烧还没退干净,再睡一觉,”她说,“我出去看看药。”
她转身走了出去。
外间,中年随从周安迎上来,低声问:“沈姑娘,郎君他……”
“烧在退,”沈令仪说,“但还没退干净。今晚可能会反复,需要有人守夜。他要是再烧起来,就用酒擦身体,不要盖太多被子,捂汗反而不好。药我留在这里,明天一早再煎一副,煎法我写下来。”
她顿了顿,发现自己没有纸笔。
周安从袖中取出一方纸和一小截墨条,递过来。沈令仪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把纸铺在地上,用墨条蘸了雨水,歪歪扭扭地写下煎药的方法。她故意写得潦草生硬,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采药女会写的样子。
周安接过纸,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没有说什么,郑重地收进了袖中。
沈令仪背起竹篓,推门走进雨里。
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牛毛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沿着沐鹤溪往上走,溪水比来时退了一些,但仍然浑浊。竹桥上积了水,她踩上去的时候,竹桥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她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沈姑娘。”
不是周安的声音。
沈令仪转过身。
谢灵运站在宅院门口,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赤着脚,踩在泥水里。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过的竹子,摇摇欲坠,但依然挺直了脊背。
他站在雨里,隔着整条沐鹤溪,望着站在竹桥上的她。
沈令仪隔着雨幕看着他,看着那个高烧未退、赤脚站在泥水里的人,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撼动了。
不是心动。是心疼。
一种她不该有、也不想有的心疼。
她转过身,走完了竹桥,没有回头。
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和着她眼眶里那点不该有的热意,一起流进了沐鹤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