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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罚 “这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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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殊离开后,江清就老实了三天。
之后就又陆陆续续在用禁术。
那天她处理了一个溺死的亡魂。那亡魂在河里泡了太久,执念里裹着浓重的水煞,普通的符印刚贴上去就被水汽洇散了。江清画了三道符都无效,急得额头冒汗,最后一咬牙还是动了禁术。
指尖的血珠渗出来的时候她手腕上的经脉跳了一下,疼,但不严重。她习惯了。禁术符印亮起来的时候,水煞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收缩回去,亡魂的轮廓从浑沌变得清晰。江清三两句把执念问完登记好,符印一画,完事。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
她收好册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往家走。
路过巷口的时候她闻到那股古木的香味了。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她假装没闻到,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那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清。”
她停下来,闭了一下眼,然后转过身。
阎殊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新衣服,深灰色的,剪裁利落,衬得他那张脸比平时还要冷上三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她心里一阵发毛。
“我用了。”江清不等他开口就先招了,“我知道你知道了。”
阎殊沉默地看了她两秒。
“你连藏都不藏一下?”他说。
“藏了干嘛?你反正能感觉到。”江清说得理直气壮,“我用了就是用了,你罚我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有真的觉得他会罚她。上次他来找她,只是吓唬她说要把她关起来,但最后也只是抱着她站了很久。她以为这次也一样——顶多再抱一次,再多说两句狠话,然后就过去了。
阎殊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那种看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他看她的时候会皱眉,会无奈,会泄露出一点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心软。现在他看她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单纯的、认真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她。
“行。”他说。
他伸出手,朝她的方向轻轻一挥。
江清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了她的全身。那力量并不粗暴,但无法抗拒,她的脚离了地面,身体在空气中飘浮起来,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她挣扎了一下,发现手脚都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动弹不得。
“阎殊你干——”
下一秒她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巷子、老槐树、黄昏的光线全部揉成一团混沌的颜色,然后猛地重新铺展开来。
她落在了地上。
身下是光滑的、泛着温润光泽的深色石板。头顶是黛青色的床帐,金线绣着锁链与河流的图案,穹顶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那盏灯还在矮桌上,药香还在空气里,那张玉床还在她身侧。
她在阎殊的寝殿里。
阎殊从她身后的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袍角拂过石板的声响细碎而清晰。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径直走到那张玉床前,坐下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江清眯着眼看了看,是她的册子。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她写的那行潦草的记录,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站着的角度望过来,居高临下。
“过来。”他说。
江清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江清咬了咬嘴唇,还是挪着步子走了过去。她站在他面前,和他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阎殊抬眼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把册子放在了床沿上。
“我说过什么?”他开口。
江清垂着眼:“不让用禁术。”
“你用了。”
“用了。”
“几次?”
“……一次。”
“这一个月,第几次了?”
江清不说话了——已经数不清了。她别开视线,盯着矮桌上那盏灯的灯芯,像是在研究火苗的走向。
阎殊看着她这副回避的样子,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江清。”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平平的,但她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前两次都重,“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能感觉到你用禁术?”
江清愣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是他有什么特殊的手段——毕竟是阎王爷,能感知到阴阳两界的灵力波动很正常。但听他这么问,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你身体里有我的魂魄印记。”阎殊说,“你每一次使用禁术,你的经脉就会受损一次。经脉受损的时候,我会替你承一部分伤。所以我能感知到。”
“那你把我关起来,”她的声音有些闷,“关到什么时候?”
阎殊沉默了一会儿。
“关到你不再用禁术为止。”
“那我不用禁术的话,那些亡魂怎么办?”
“我来处理。”
江清猛地抬头看他:“你每天都来人间给我干活?你地府的事不管了?”
“我会安排人替你做。”阎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份常规公务,“地府的鬼差不止你一个,沈家也会帮忙。你不用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江清张了张嘴,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阎殊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脸,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倒映着的她的轮廓。
“江清。”他说,“你已经把自己耗得差不多了。你再用下去,你爹留下的那本册子就没人写了。你这一脉就真的没人了。你不在乎自己,你也不在乎这些吗?”
江清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攥着玉牌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你留我在这儿,”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一些,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妥协,“那我每天干什么?我又不能帮你批公文。”
阎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淡的弧度,几乎看不见,但江清捕捉到了。
“你躺床上休息。”
“躺一天?”
“躺到你好为止。”
“我好了呢?”
“好了就送你回去。”
“那如果我偷偷在寝殿里画禁术符——”
“我封了这间屋子的灵力。”阎殊面不改色,“你在这屋里画不了任何符,禁术普通术都画不了。”
江清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又闭上了。她终于意识到,这次和之前不一样。阎殊是认真的。他从把她直接拽到地府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让她轻易回去。他可以抱她、可以威胁她、可以跟她讲道理——但当他真的做决定的时候,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行。”江清在床边坐下来,整个人往玉床上一倒,四肢摊开,像一只被翻了面的乌龟,“那你给我送饭。我要吃那天的点心,就是那个像桂花糕的。还有我要看书,你多给我拿点话本子,不要公文不要卷宗。还有我要洗澡,你这有没有浴桶?还有——”
她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还站在床边的阎殊。
“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你不去批公文吗?”
阎殊看着她摊在床上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了?”他问。
“怕什么?”
“怕我把你关起来?”
江清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脸看着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和第一次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亮。
“你关我,”她说,“那你得住这儿看着我。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管我?”
阎殊看着她那双亮得不讲理的眼睛,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她的目光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她。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瞬,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江清趴在床上,听到了门外他低声交代什么的声音,大概是跟守在外面的鬼差说“看好门”之类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枕头是软的,被子是沉的,床是暖的。她躺在那张比她的破木屋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玉床上,闭上眼睛,感觉到体内的经脉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刚才的话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转。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门口的方向,阎殊没有真的走远。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听着里面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垂下眼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大殿的方向走去。走之前他对守在门口的鬼差又补了一句:“她醒了说她要吃什么,就去给她做。她要看什么书,就去给她找。她要洗澡就去备热水。除了一样——别让她画符。”
鬼差低头应了声“是”。
阎殊走进走廊深处,袍角拂过石板,声音被吞没在安静的阴影里。
—
江清被关到这里的第二天,就已经坐不住了。
第一天她老老实实躺了一天,吃东西看书睡大觉,过得还算舒坦。第二天她开始觉得无聊,在寝殿里转圈数步子,从门口到玉床要走四十七步,从玉床到矮桌要走十二步,从矮桌到门口要走五十九步。之后她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出去。
倒不是有多想回人间——虽然她也想——主要是这寝殿太闷了。没有窗,没有风,没有变化,她觉得再待下去自己会发霉。
于是她试了第一次。
趁门口那个看守的鬼差换班的空档,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探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两侧的灯火安静地亮着。她屏住呼吸,光着脚踩上石板,猫着腰往走廊深处挪了五步——然后后领被人拎住了。
阎殊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勾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提了回去。
“去哪?”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江清被他拎着后领悬在原地,两只脚离了地,晃了两下,放弃了挣扎:“出去透透气。”
“你刚才在寝殿里走了四十七步,十二步,五十九步。”阎殊松开她的领子,她落回地面,“还不够透气?”
江清猛地转过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走了多少步?”
“你每天在屋子里踩着一二三数步子,整个阎罗殿的回廊都能听到你的脚步声。”
“……”江清瞪着他,“你偷听我?”
“你自己声音大。”
江清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寝殿,砰地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