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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禁术 “经脉寸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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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殊走后的第一个月,江清还算老实,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处理亡魂。
但很快——第一个月她用了三次禁术。
三次都不算多。一次是一个怨灵已经成型了,她手里现有的符纸镇不住,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本能地调动了血脉里的禁术之力。一次是赶时间,城东城西两个亡魂同时发作,她来不及一个个处理,只能一刀切。最后一次纯粹是因为疼——她那天旧伤复发,浑身的经脉都像针扎一样疼,心里烦躁得很,随手画了个禁术符印把一只快要逃掉的亡魂拽了回来。
三次不多。而且每次用完她都及时停了,没有继续再用。她觉得自己控制得挺好的。
第二个月她用七次。
江清懒得一个人跑东跑西,有时候一天要处理四五个亡魂,每一个都要耗神耗力,她不想慢慢来,直接就走了捷径。
捷径就是禁术。
快,准,狠。画一道禁术符印的时间比画三道普通符印还短,效果比五张高级符纸加起来还强。唯一的代价是经脉会被反噬,像有人拿砂纸在她骨头缝里来回磨。但那种疼她已经习惯了,疼着疼着就麻木了,就像一个人坐在火炉旁边久了,反而感觉不到烫了。
第三个月她用了十二次。
她已经不数了。开始的时候还记账一样记在本子上,后来觉得烦就不记了。反正用了就是用了,记不记都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每一次使用禁术的时候,阎殊都能感觉到。
那些信号穿过阴阳两界的壁垒,一五一十地传到了阎罗殿上的那个人的感知里。
第一次他感知到了,眉头皱了一下。
第三次他感知到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第七次他感知到了,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第十二次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阎罗殿了。
那天晚上江清处理完一个横死的亡魂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四月的雨下得密而急,她没有带伞,浑身上下淋得透湿,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把她的脖子和衣领都浸成了深色。她缩着肩膀走回那条熟悉的巷子,推开那扇破木门,还没跨进门槛就感觉不对劲。
屋里的灯是亮的。
但江清不记得自己出门前开过灯。她一个人住惯了,从来不浪费电,出门一定会把所有灯都关掉。而且那股气息——那股从屋子里漫出来的、干燥而微凉的、像千年古木被雨水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江清站在门口,淋着雨,愣了三秒钟。
然后一个人影从屋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玄黑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纹。长发束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别住。身形高而挺拔,站在那间矮小的、被雨水淋得潮乎乎的破屋子里,像一尊不合时宜的雕塑被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阎殊。
他没有撑伞,但他的身上干燥得像刚从暖房里出来。他站在桌边,侧对着门口,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江清眯着眼看了看,认出来那是她的册子。
她在上面记了禁术的使用记录。
江清心里“咯噔”了一声,刚要开口说点什么,阎殊已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被雨水淋透的头发到她湿漉漉的裤脚,从她发白的嘴唇到她眼底下那片明显的青黑,来来回回看了一遍。
他的眼神很冷。
那种冷和她第一次在大殿上看到他时的冷不一样。大殿上的冷是对着渎职者的,是公事公办的、秩序本身的冷。现在的冷是私人的、带着隐怒的、压在喉咙底下快要溢出来的冷。
“十二次。”阎殊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这一个月内,你用了十二次禁术。”
江清站在门口,雨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在门槛前汇成一小滩水渍。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她看到阎殊的表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进来。”阎殊说。
江清迈过门槛,把门在身后关上了。雨水还滴滴答答地从她衣摆上往下落,她伸手去擦脸,却发现手上全是泥,擦了一把反而把脸擦得更花了。
阎殊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一分。他把册子放回桌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角度和当初一模一样——但现在的她没有了当初那种理直气壮,只剩下一身湿透的狼狈和脸上那点倔强的、不肯服软的表情。
“我说过什么?”阎殊问。
江清不说话。
“我问你我说过什么。”
“……不准再用禁术。”
“那你在干什么?”
“我没办法。”江清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阎殊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凑近了看她的眼睛。
“你用了几次?”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一些。
“没数。”
阎殊放开她的下巴,“三月十七一次,三月十九一次,三月二十一一次,三月二十四——一天两次。四月初七一次,四月初九一次,四月十一——两次。”
江清被他这一连串精确到日期的报数弄得哑口无言,她没想到他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些都是——”她试图解释。
“都是什么?”阎殊把册子合上,“都是情况紧急?都是不得已?都是你不用就会死?江清,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不信?”
江清不说话了。
阎殊看着她默不作声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他把册子放回桌上,转过身,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
“江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到让她觉得有点陌生,“你知不道禁术用多了会怎么样?”
“知道。”
“你说一遍。”
“经脉寸断,魂飞魄散。”
“那你还要用?”
江清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的声音,和她身上湿衣服滴水的声响。
“我要用。”她最终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阎殊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神里那种冷意没有消失,但底下又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压抑着的、不愿被发现的某种情绪。
阎殊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密集变得稀落,久到她身上的水渍在脚下汇成了比之前更大的一滩。久到他眼底的那些冷意慢慢地、慢慢地融化了,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
江清的脸撞在他胸口,他的衣料干燥而微凉,带着那股她熟悉的古木气味。他的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她的湿衣服把他的袍子沾湿了一大片,但他像是完全不在意一样,把她箍得死死的。
“你倔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闷,像是压在喉咙深处很久才被放出来的,“你倔什么倔。”
江清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在他怀里站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身上湿。”
“不放。”
“会把你衣服弄湿的。”
“湿了就湿了。”
江清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他怀里,感觉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她能隔着衣料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他低头的时候,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呼吸从上方落下来,拂过她湿漉漉的发丝。
“你再用一次禁术,”阎殊的声音贴着她的头顶,轻而沉,“我就把你带回地府关起来。关到我什么时候觉得你好了,你再出来。”
江清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关不住我的。我会偷偷用。”
“那我就把你关在寝殿里,我亲自看着你。”
江清抬起头,从他怀里仰脸看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嘴角却挂着一个又倔又软的笑:“你这是要处置我?还是要管我?”
阎殊沉默了几秒。
“处置你。”他说。
阎殊抱着她,没有松手。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屋檐上最后一滴雨水落下来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的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后脑勺,像是安抚一只炸了毛又被顺回来的猫。
“江清。”
“嗯。”
“你再用的话,我就真的把你关起来了。”
“知道了。”她说,“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我怕你忘了。”
江清没再回话。她在他怀里缩了缩,攥着他衣料的手指慢慢松了力道。她太累了,累到连跟他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阎殊抱着她,感觉到她整个人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感觉到她攥着他衣料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他没有动,任凭她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任凭她的湿衣服把他也沾得潮湿。
他就那么抱着她,在安静下来的雨夜里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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