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熟悉流程 “地府里… ...

  •   “就是镇场子的。你往那儿一站,那些小喽啰就不敢乱动了。”江清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扔给阎殊,“穿上,我们先去一个地方。昨天登记的那个钱先生,我还得去找他儿子要钱,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执念。你就跟着我,什么都不用做,先熟悉一下流程。”
      阎殊拿着那件外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血迹斑斑的黑色长袍。这身打扮确实不适合出现在人间,尤其不适合在白天的街头。
      他没再说什么,把外套披上了。外套有点小,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的手腕。但他穿什么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场,就算换成了布衣,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江清看着他穿好衣服,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不丢人。”
      她又从墙上取下一把油纸伞,塞到阎殊手里:“拿着。你身上阴气重,正午的太阳你不一定受得了。”
      阎殊接过了伞。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今天第一次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出门的时候,江清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只撒欢的猫。阎殊跟在后面,撑着那把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油纸伞,脸色依旧苍白,但步子稳得像丈量大地。
      他们走过巷子,经过那棵梧桐树,拐上了一条热闹的小街。
      卖早点的摊子正陆续收摊,卖菜的刚把菜筐摆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遛狗的,有买菜的大妈,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对组合有什么异常——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一个撑着油纸伞的高个男人,在人间烟火气里穿行,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
      阎殊很久很久没有来过人间了。
      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大概还是几百年前,那时候人间还没有这些车水马龙,街道上走的是骡马,空气里飘的是煤烟。现在一切都变了,变得他几乎认不出来。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人死后变成的亡魂,还是那样可怜又可憎地徘徊在生前最在意的地方。
      他们走到一栋居民楼前,江清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六楼某扇窗户。她偏头对阎殊说:“钱先生的儿子住这儿。我先上去和他谈谈,你在楼下等我。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你就……”
      “你就用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塞到阎殊手里,“贴自己身上,能护你一时半刻。等我下来。”
      阎殊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符纸。符纸上的符文歪歪扭扭,灵力微薄得像风中残烛。江清这一脉的符法,看样子已经失传得差不多了,这张符画得勉强,连地府最差劲的鬼差都不屑于用。
      但江清塞给他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和刚才那个嬉皮笑脸让他当苦力的姑娘判若两人。
      “不用。”阎殊把符纸推回去,“我还没弱到需要这个。”
      江清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把符纸揣回口袋,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阎殊站在楼下,撑着伞,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
      他听到楼上传来敲门声、开门声,然后是江清清亮的声音和另一个中年男人不耐烦的粗嗓门。隔着几层楼,他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两个声音越来越大声,中年男人的嗓门从愤怒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恐惧——大概是江清使了什么手段。
      几分钟后,江清从单元门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搞定了。”她扬了扬信封,得意洋洋,“这王八蛋把钱吞了三十万,我让他吐了一半出来,剩下一半让他分期给,分期给的钱捐到城隍庙去。钱先生那边已经安息了,这事就算结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信封揣进包里,然后拍了拍手,左右看了看。
      “行,下一个。”
      阎殊问:“下一个?”
      “对。”江清从怀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册子翻了翻,“这附近还有一个,是个老太太,死了三年了还每天坐在公园长椅上等她儿子来看她。她儿子在外地,不知道她已经死了,每年清明回来才去坟上烧纸。老太太的执念不是什么钱不钱的,就是想见她儿子最后一面。”
      她合上册子,叹了口气:“这个要麻烦一点。活人看不见亡魂,我得想办法让她儿子梦到她。明天是清明,她儿子应该会回来,我们今晚先去公园守着。”
      “我们?”阎殊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
      “当然是我们。”江清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苦力,我加班你也加班。”
      阎殊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没直接拒绝。这姑娘的得寸进尺速度之快,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从未见过。但话已经说出去了,而且她说得也没错——那些亡魂,确实是他地府的子民。
      他没再说什么,撑着伞,跟在江清身后。
      江清走得不快,但步幅很碎,像是在街上看什么都新鲜。经过一个烧烤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铁架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咽了咽口水。
      “想吃?”阎殊问。
      “想。”江清很诚实地点头,“但没钱。”
      她说着,偏头看向阎殊,目光里带着某种让人不妙的暗示。
      阎殊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
      “别看我。我现在比你还穷。”
      “你是阎王爷啊。”江清睁大眼睛,好像他在说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就没有什么私房钱小金库什么的?人间不是有你的庙吗?庙里的香火钱你取一点?”
      “香火钱归城隍管,不归我。”阎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地球是圆的”,“而且我的私房钱都在地府,你要现在下去帮我取吗?”
      江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暂时还不想去地府。不是怕——好吧有一点点怕——而是她那一脉和地府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尤其是黑白无常那边,最近盯她盯得紧。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投罗网。
      “行吧。”她悻悻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阎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个因为没吃到羊肉串而微微耷拉下来的脑袋,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诚惶诚恐、跪地求饶,见过太多敬畏、恐惧和谄媚。但从来没有人因为一串羊肉串在他面前露出这种委屈又认命的表情。
      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们到了那个公园。公园不大,一个湖,几排长椅,几棵垂柳。三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江清找了个背风的长椅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阎殊也坐。
      阎殊没坐。
      他站在长椅旁边,目光落在公园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有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正坐在另一张长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公园入口的方向。
      老太太。
      死了三年,执念未消,已经快要变成冤灵了。但她的执念是“等”,不是“恨”,所以还没有伤人。再等下去就不一定了。等字里面包着太多东西——委屈、思念、不甘、孤独,这些东西一旦发酵,比单纯的恨意更难对付。
      “看到没?”江清也看到了那个身影,声音低了下来,“她就是。每天傍晚来,坐到天亮才走。她儿子回来那几天她就不来,大概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虽然她儿子根本看不到。”
      阎殊问:“你打算怎么做?”
      “今晚先守着,等她儿子的行程确定下来,我就入梦。”江清拍了拍册子,“我在她儿子的梦里把她最后的样子演一遍,让母子俩见一面,老太太的执念就能消了。这种事我做过很多次,不复杂,就是耗神。”
      “耗神”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阎殊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缩了缩。
      他看到了她虎口处那道黑色的纹路。
      禁术的痕迹。
      一个生世鬼差,怎么会用禁术?禁术在地府和人间都是严令禁止的,一旦被发现,轻则削去职位,重则打入轮回。而且禁术会损伤经脉,用的次数越多,身体越差,最后经脉寸断,魂飞魄散。
      这一脉本来人就不多,再用禁术——
      “你用过禁术。”阎殊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阎王爷好眼力。用过几次,不多。”
      “几次?”
      “……”
      江清没回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岔开话题:“你饿不饿?我包里还有半个烧饼,是早上剩的,你要不要?”
      阎殊看着她,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那道黑色的纹路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他现在没有力量,什么忙都帮不上。
      但这件事,他记住了。
      夜色越来越浓。公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的车声。老太太的亡魂还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江清靠在长椅上,半闭着眼,呼吸很轻。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阎殊知道她没有——她的耳朵一直在动,在听周围的动静。
      这是生世鬼差的职业病,即使在休息,也不能彻底放松警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个冤灵从暗处扑出来,要你的命。
      阎殊在她旁边坐下来,这次没有拒绝。
      晚风吹过来,吹动了江清耳边那几缕碎发。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阎王爷,我问你个事。”
      “说。”
      “地府里……有没有人,在故意给生世鬼差使绊子?”
      阎殊偏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册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江清说,“最近黑白无常收单子的速度越来越慢了,以前三五天,现在十天半个月都不来。有些执念我处理了两遍三遍,因为拖太久了又凝聚了。而且……”她顿了一下,“我爹留下的几样东西,放在城隍庙保管的,前两天去取,说是不见了。城隍那边说没人动过,但我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阎殊的回应,又补充道:“当然,我不确定是有人故意针对我,还是他们就是这么懒散。你是阎王爷,你应该知道这些规矩。”
      阎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
      他知道生世鬼差在地府体系里的位置有多低,也知道黑白无常这些年来权力膨胀到了什么程度。但他在地府的时候,一切运转正常——至少表面上正常。那些小动作、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被藏在了“正常”的外衣下面,像暗处的霉菌,不掀开就看不到。
      但现在,有人掀开了一个小角。
      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声音也依旧平静:“这件事,我会查。”
      江清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你能查?你现在连力量都没有,怎么查?”
      “等恢复了就查。”
      “那你得快点。”江清把册子塞回怀里,重新靠回长椅上,闭上了眼睛,“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阎殊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阖上的眼睑下那道淡淡的青黑,看着她虎口处那道黑色的纹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姑娘,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公园深处,老太太的亡魂还在等。
      而长椅上,阎殊坐在江清的旁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在这人间的夜晚,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不属于职责范围的、微妙的情绪。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件事,他管定了。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