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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执念 江清这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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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到最浓的时候,公园里的路灯也跟着暗了几分。
江清没睡。她靠在长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是在打盹,实际上每一根神经都绷着。这是她爹教她的——做生世鬼差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真的睡过去。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瞬间,从黑暗里扑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但今晚安静得不正常。
老太太的亡魂还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姿势都没变过。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然后就又归于沉寂。虫鸣声倒是越来越响了,像是要给这片安静的夜配上背景音。
江清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
阎殊也在看那个老太太。
他从坐下之后就没怎么动过,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人安静下来的时候,存在感反而更强了——不是那种活人特有的、带着体温和气息的存在感,而是更沉、更冷、更深的东西,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你站在井边往下看,看不到水,只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无限深的地方慢慢缩小。
江清莫名地打了个哆嗦,然后迅速把这股寒意归结为“晚上风大”。
“阎王爷。”她小声喊了一句。
“嗯。”
“你是不是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阎殊偏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眉眼轮廓锋利而冷淡,像用刀刻出来的。
“什么意思?”
“就是——”江清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能看到亡魂,能看到执念,但有些更深的东西我看不到。比如一个亡魂到底是真的执念未消,还是已经被什么东西侵蚀了、变成了别的什么。我每次都是等它们快变冤灵了才反应过来,那时候就很危险了。我爹在世的时候,他说他能提前很久就看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你们这些……天生就坐在高位上的,是不是看东西和我不一样?”
阎殊沉默了几息。
“不一样。”他说,“我能看到执念的颜色。”
江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颜色?”
“清的是思念,浊的是怨恨,黑的是恶意,红的是杀意。浑浊的颜色越多,离变成冤灵就越近。”阎殊的目光重新落回老太太身上,“她是清的。纯清,不带一丝杂色。三年了,还能保持这样,很少见。”
他说“很少见”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江清听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某种克制的敬意。
一个人死了三年,执念未消,却没有被怨恨和孤独染黑,还能保持着最初的、干干净净的“想见儿子一面”的念想。这在阎殊漫长的岁月里,确实不多见。
大多数亡魂的执念,在等待中会慢慢发酵、变质。开始的“我想再见他一面”会变成“他为什么还不来”,然后变成“他是不是忘了我”,最后变成“我要让他记住我”——到了这一步,离冤灵就不远了。
但这个老太太,三年了,还在等。
江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明天清明,她儿子应该明天下午到。我先去踩个点,看看她儿子住在哪,明天好入梦。”
她说着就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阎殊。
“你在这儿等我?”
阎殊没回答,而是慢慢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月光被他的肩膀挡去了一大片,江清整个人就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你一个人去?”他问。
“踩个点而已,又不是去打架。”
“你现在去踩点,是因为担心入梦的时候有什么意外,需要提前做准备。”阎殊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意外,可能是她儿子那边有问题,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你一个人去,万一遇到别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江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得对。她确实在担心什么东西。最近这段时间,她总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是那种被某种超出她认知范围的东西锁定了的感觉。像猎人盯上猎物之前的那种安静的、耐心的注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不能把这种感觉不当回事。
“行吧。”江清妥协得很快,“你跟我一起。但你不能拖后腿啊,我跑得快,你要是跑不动我就把你扔下。”
阎殊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江清已经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得像在散步。阎殊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把油纸伞,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如果有人从远处看,大概会觉得这是一对深夜压马路的小情侣——虽然气氛不太像。
老太太的儿子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江清在地图上找过位置,大概三公里的路,走路半小时。她本来想扫一辆共享单车,但看了看身边的阎殊,又放弃了。
算了,走路就走路,反正也不急。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江清走在前面,步子大而随意,偶尔蹦起来够一下头顶的树枝,偶尔蹲下来系个鞋带。阎殊在后面走着,步幅稳定得像被上了发条,每一次迈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了十几分钟,谁也没说话。
但江清这个人,是憋不住话的。
“阎王爷。”
“嗯。”
“你在你们地府的时候,平时都干些什么?”
阎殊想了想:“批公文。”
“就批公文?”
“就批公文。”
江清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看他:“你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阎王爷,每天就批公文?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阎殊的语气毫无起伏,“公文很多。”
江清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转回头,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怪不得。憋坏了,到人间来给我当苦力还这么配合。”
阎殊听到了,但他选择了忽略。
“那你呢?”他忽然问。
“我什么?”
“你平时干什么。”
江清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阎王爷会反过来问她。她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处理亡魂,登记造册,等黑白无常来收。偶尔去城隍庙领供奉,偶尔去菜市场买菜。剩下的时间就是睡觉、发呆、吃东西。没了。”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单调,又补了一句:“但我吃东西的时候很开心。开心也很重要。”
“开心”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
阎殊没接话。
他们在红灯路口停下来,等那盏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深夜的街上几乎没有车,但江清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绿灯。阎殊站在她旁边,油纸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起来——夜深了,太阳早没了,不需要了。
绿灯亮了。
他们穿过马路,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有几盏路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清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阎王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是阎王爷了,你会去干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莫名其妙。阎殊沉默了几秒钟,给出了一个非常像他的回答。
“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不想。”
“你就是不想想。”江清啧了一声,“你就是怕想了之后发现自己除了批公文什么都不会,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阎殊停下了脚步。
江清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只有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江清。”阎殊叫了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就是让江清的后脊背莫名其妙地麻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在十八层地狱的第七层,每天被倒吊着用滚油浇。”
江清眨了眨眼:“那个人还活着?”
“还存在着。”
“那不就得了。”江清理所当然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反正你又不会把我怎么样。你现在连滚油都烧不开。”
阎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头疼——是那种面对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时束手无策的头疼。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怕他的、敬他的、恨他的、想杀他的、想依附他的,他都见过。但江清这种人,他没见过。
她不是不怕他——她说过了,她怕,一开始腿都软了。但她怕归怕,该说的话一句不少,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她的“怕”和她的“做”之间,好像隔着一条很宽的河,她站在河这边害怕,但并不妨碍她同时站在河那边做事。
这是一种很古怪的能力。
阎殊迈步跟上去。
老小区到了。
这是一片建于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有些窗户用塑料布糊着,有些阳台堆满了杂物。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绿化带里长满了杂草。
江清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四楼的一个窗户。窗户黑着,没有亮灯。
“就是这间。”她从怀里掏出册子翻了两页,“她儿子叫□□,四十二岁,在省城打工,明天下午的高铁回来。他每年清明都回来,但每次都是白天上完坟就赶晚上的车走了,从不在这个城市过夜。他不知道他妈每天晚上都在公园等他。”
她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明天他回来之后,我去他梦里。把他妈这三年的样子演给他看,让他在梦里和他妈见一面。老太太那边,我会在她消散之前,让她看到儿子最后一面。”
阎殊问:“你入梦的时候,自己的身体怎么办?”
江清拍了拍后腰:“贴着墙,符阵护体,一般的东西近不了身。再说了——”她看了阎殊一眼,“不是还有你吗?”
阎殊挑了下眉。
“你往我旁边一站,什么魑魅魍魉敢靠近?”江清说得理直气壮,“你就算没有力量,你这身阎王爷的味儿还在。那些东西闻着味儿就跑了。”
阎殊沉默了一瞬。
她说得对。他现在虽然力量全失,但他身上那股来自地府之主的威压还在——虽然是残存的、碎成渣的威压,但对于那些低级的亡魂和冤灵来说,已经足够形成威慑了。
这大概就是她说“吉祥物”的意思。
“行。”阎殊说。
江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仰头看了看那扇黑着的窗户,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的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