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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少年 “你是地府 ...

  •   少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硬生生地把那半步迈了回来。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一个陌生人面前露怯,尤其是在江清家的院子里。
      “我问你话呢。”少年的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你是谁?为什么在江清家里?”
      阎殊还没回答,屋子里的江清已经听到动静跑了出来。
      她一手拿着册子,一手拿着咬了一半的苹果,站在门口往外一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渡?!”
      那个亮起来的眼神,让阎殊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注意到江清喊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亲昵——不是对他那种“使唤苦力”的理直气壮,也不是对亡魂那种温柔的耐心,而是一种更接近“重逢”的情绪,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惊喜,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叫沈渡的少年看到江清出来,脸上的警惕和敌意像变戏法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掩饰的开心。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摆出一副“我就是顺路来看看”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江清已经小跑着过来了,苹果在手里转了个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不是在省城吗?你师父肯放你出来了?”
      沈渡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她看起来还算健康之后,才把视线收回来,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那边的事忙完了,路过,来看看你还活着没。”
      “路过?”江清不信,“你家在城北,你家宗祠在城北,你来城南路过什么?”
      沈渡被拆穿了也不尴尬,面不改色地说:“我说路过就是路过,你管得着吗?”
      江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知道沈渡嘴硬心软,嘴上说着路过,肯定是有原因才专门跑来的。但她没拆穿他,因为拆穿了沈渡会恼羞成怒,恼羞成怒了他就会用一连串的“没有”“不是”“你瞎说”来否认,最后两个人谁也说不下去。
      这种相处模式,从他们小时候就开始了。
      江清和沈渡,是真正意义上的一起长大。
      生世鬼差不止她这一脉。天下之大,鬼差分很多种,有管北方的,有管南方的,有专管水鬼的,有专管横死鬼的。江清这一脉负责的是这一片区域的亡魂执念登记,而沈渡那一脉——沈家——负责的是另一片区域的亡魂引渡工作。和江清这一脉单打独斗不同,沈家是一个正经八百的世家大族,祠堂、族谱、传承、规矩,一应俱全。
      两家职责相邻,工作上有交集,关系自然走得近。江清小时候,她爹经常带她去沈家串门。沈家的长辈们都喜欢她,说她“有灵气”“胆子大”“像她爹”。
      沈渡比她大两岁,是沈家公认的天才。别人要学三年的东西他三个月就学会了,别人画不好的符他闭着眼睛都能画,沈家的长辈们提起他,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天才嘛,多少都有点傲气。小时候的沈渡对谁都不太爱搭理,但对江清不一样。他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偷偷塞给她,会在她摔跤的时候第一个跑过去把她扶起来,会在她被别的小孩欺负的时候挡在她前面——虽然他嘴上永远不承认。
      “我才不是特意帮你。”他说,“我就是路过。”
      “我才不是因为你摔了才扶你的。”他说,“是你挡我路了。”
      “我才不是担心你才来找你的。”他说,“我就是闲着没事干。”
      江清小时候真的信了。她觉得沈渡这个人就是运气好,每次都刚好路过,每次都刚好闲着。长大了她才慢慢明白,那些“刚好”里,有多少是她当初看不见的东西。
      在她心里,沈渡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嘴臭但心眼不坏的、可以信任的朋友。
      后来两家的关系变了。
      江清的爹——江衍——在某一年忽然开始查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事,江清当时还小,不清楚。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爹的脸色变了,她爹的那些兄弟——也就是她这一脉的其他族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开始频繁地外出,频繁地受伤,频繁地有人不再回来。
      沈家的人劝过。不止一次。
      沈渡记得很清楚,他爷爷有一次从江家回来,脸色沉重得像是去参加了一场葬礼。他把沈渡叫到跟前,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江家那群人啊,太犟了。”
      后来沈渡才知道,那一次沈家是去劝江衍收手的。江衍查到的东西牵扯太深,深到沈家都为之忌惮。沈家说,你一个人的命你不在乎,但你们这一脉那么多条命,你也不在乎吗?你女儿还小,你也要把她搭进去吗?
      江衍没有听。
      江清这一脉继续查,继续有人受伤,继续有人死去。
      沈家没有再劝。不是不想,是不敢了。他们怕再劝下去,自己也会被拖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保全家族,是每一代族长最重要的责任。沈渡的爷爷做出了选择——明面上和江家断绝往来,不再有任何瓜葛。
      沈渡当时十五岁。他不同意。他跟爷爷大吵了一架,说他怕死,说他忘恩负义,说江叔叔当年救过你的命你忘了吗。他爷爷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渡儿,你要记住,沈家不止你一个人。你有父母,有兄弟,有族中上百口人。你的任性,要拿他们所有人的命来买单。”
      沈渡没有再说话。
      但他开始偷偷地帮江清。
      知道她一个人处理亡魂忙不过来,他就借着执行自家任务的名义,顺便把她辖区里的几个难缠的亡魂一并处理了。知道她的符纸不够用,他就从沈家的库房里偷偷拿一些出来,放在城隍庙的某个角落里,然后匿名告诉她“有人给你留了东西”。知道她受了伤没钱买药,他就把自己的零花钱全部攒下来,换成药,用同样的方式送到她门口。
      江清问过他是谁送的,他矢口否认,说“我哪有钱给你买药,我自己都穷得叮当响”。然后转头就又去攒钱了。
      这一次,是沈渡的师父——沈家现任族长——在几天前告诉他,地府最近不太平,黑白无常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让他小心些。沈渡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想到了江清。
      沈渡当机立断,跟师父请了假——说是请假,其实就是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坐了最早的一班高铁赶回来。
      “所以你到底来干嘛的?”江清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仰头看着沈渡。
      沈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个还拿着T恤的陌生男人身上,然后又移回来。
      “来住几天。”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住几天?”江清眨了眨眼,“住哪?”
      “住你这。”
      江清的眉毛挑了起来。她的屋子就一室一厅,一张床,她已经和阎殊挤了,再来一个沈渡,睡哪?打地铺都打不开。
      “我这住不下。”江清很直接地说。
      “那我打地铺。”沈渡更直接。
      “打地铺也没地方。”
      “你那个客厅不是挺大的吗?”
      “客厅放了很多东西。”
      “那我和你挤一张床。”
      江清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沈渡:“你是不是有病?我什么时候说你可以跟我挤一张床了?”
      沈渡被她噎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嘴上丝毫不让:“以前又不是没挤过。”
      “那是小时候!”江清瞪他,“你八岁的时候能跟十八岁的时候比吗?”
      “十八岁怎么了?十八岁又不是八十岁。”
      江清气结,狠狠地剜了沈渡一眼,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阎殊。
      阎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T恤挂好了,正站在晾衣绳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人拌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江清总觉得他看沈渡的眼神里有一丝……审视?评估?她说不上来。
      “阎殊。”江清喊他。
      沈渡的目光猛地转向阎殊,又转回江清,眼神里的警惕重新翻涌上来。
      “阎殊?”沈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拧了起来,“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住在你家?你们什么关系?”
      江清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阎殊。
      她不能说“这是阎王爷”,因为沈渡不会信。她也不能说“这是我在路上捡的一个普通男人”,因为沈渡一定会刨根问底。她更不能说“这是我的苦力”,因为沈渡大概会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她——虽然他经常用这种眼神看她,但这次不一样。
      阎殊替她回答了。
      “我是她的雇主。”阎殊的声音不咸不淡,“她给我干活。”
      江清猛地转头看向他,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雇主?给她干活?
      这不是倒过来了吗?
      但她看到阎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包括沈渡。他给自己编了一个最合理的身份,把江清说成是受雇的一方,这样他在这个家里出现就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江清在心里给阎殊点了个赞,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对,他是我雇主。我从地府接了点私活,帮他处理一些事情。”
      沈渡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他看了看阎殊,又看了看江清,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阎殊身上。
      “你是地府的人?”沈渡问。
      阎殊一脸平淡:“算是。”
      算是。这个回答恰到好处。既没有撒谎——他确实是地府的人,而且是最高的那个——又不需要透露更多信息。沈渡追问下去,阎殊可以说自己只是地府的一个小吏,因为公务需要来人间暂住,委托江清协助。
      沈渡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收回了目光。
      他信了吗?不一定。但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而且江清明显在帮他打掩护。既然江清不愿意说,他就不问了——至少当着阎殊的面不问。等阎殊不在的时候,他再单独问江清。
      这是沈渡的聪明之处。嘴上傲,心里门清。
      “行吧。”沈渡把肩上的包往地上一放,环顾了一圈这个逼仄的屋子,然后用一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反对也没用”的语气说,“我睡沙发。你们那个床你们自己睡,我不跟你们挤。”
      他说“你们”的时候咬字特别重,像是在强调自己接受了某种很不喜欢的事情。
      江清张了张嘴想说话,但看到沈渡已经把包打开了,一副准备长住的架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赶人。
      她知道沈渡的脾气。他说要留下来,就是真的要留下来。她拦不住,也不想真的拦——虽然她嘴上嫌他烦,但有沈渡在,她确实会安心一些。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虽然他的能力确实很强——而是因为他是她为数不多的、还活着的、愿意跟她来往的人了。
      “行吧。”江清妥协了,“你睡沙发,自己收拾。阎殊,你过来,我跟你说一下下午的安排。”
      阎殊从晾衣绳那边走过来,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没有火花,没有敌意——至少表面上看没有。但那一瞬间的注视里,各自都完成了对对方的某种判断。
      沈渡的判断是:这个男人不简单。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但那种不动如山的气场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江清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人的?
      阎殊的判断是:这个少年灵力充沛,底子扎实,确实是难得的天才。他对江清的关心不是假的——但他的关心能持续多久?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他还会站在江清身边吗?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各自错开了视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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