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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杀 “好人不能 ...

  •   阎殊有名字这件事,江清是在第四天才想起来的。
      那天早上她照例使唤他去买早餐,喊了一声“阎王爷”之后,忽然咬着筷子愣了两秒,自言自语道:“不对啊,我不能一直喊你阎王爷吧?”
      阎殊正在穿鞋,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喊什么?”
      “你叫什么?”江清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你总该有个名字吧?阎王爷又不是名字,是个官名。就像我不能天天喊你‘地府最高行政长官’一样,那多累得慌。”
      阎殊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最终他说了两个字:“阎殊。”
      “阎殊?”江清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跟他这个人挺配的,又冷又硬,像个石头,“行。”
      阎殊——现在应该叫他阎殊了。
      江清站起来,拍了拍手,心情很好地宣布:“阎殊,去买早餐。两根油条两碗豆浆,老规矩。”
      阎殊拿起桌上的钱,出了门。
      江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进巷口的背影,忽然觉得“阎殊”这个名字念起来还挺顺口的。比“阎王爷”顺口多了。“阎王爷”三个字太重了,喊一次就觉得肩膀上压了一座山。“阎殊”就不一样,轻飘飘的,像在喊一个普通人。
      虽然他不是普通人。
      但这不重要。
      在她这里,他就是阎殊。一个被她捡回来的、不用给工钱的、可以随便使唤的苦力。
      今天的工作安排得很满。清明过后,积压的亡魂一下子多了起来。江清翻了翻册子,发现最近一周的登记单黑白无常一个都没来收,她的册子已经写了小半本,再不来收她就要没地方写了。
      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黑白无常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些亡魂处理好,不能让他们变成冤灵。
      第一个亡魂在城东的一个废弃厂房里,是个年轻女人,死因是情杀。执念很重,已经隐隐泛黑了。江清到的时候,厂房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阴冷的风从破掉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玻璃沙沙作响。
      “你退后。”江清对阎殊说。
      阎殊看了她一眼,没有退后。
      “你退后!”江清加大了音量,转过头瞪他,“这个亡魂已经快变冤灵了,你站在那里万一她扑你怎么办?”
      “她扑不了我。”阎殊的语气平淡,“我说过了,她不敢碰我。”
      江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想起之前赵德财被他一个“起”字吓得笔直站好的事。她不确定阎殊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没有时间跟他争了——那个年轻女人的亡魂已经从厂房深处飘了出来,黑色的雾气缠绕着她的四肢,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江清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抽出三张符纸,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三个血符。她的血涂在黄色的符纸上,颜色比朱砂更深,带着一种淡淡的金色光泽——这是她这一脉独有的能力,血中含灵,天生就能克制阴邪。
      “你叫什么名字?”江清举起符纸,声音不大但很稳。
      亡魂停在了三米外,黑色的雾气在她周围翻涌,像一条条不安分的蛇。她歪着头看着江清,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林……婉……”
      “林婉。”江清在册子上记下名字,“怎么死的?”
      亡魂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周围的黑色雾气猛地膨胀了一圈,厂房的温度又降了几度。江清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杀了……我……”
      “谁杀了你?”
      “李……明……”
      江清点点头,继续问:“执念是什么?”
      这句话像是刺激到了林婉,她的亡魂猛地扑过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黑色的雾气化作无数只手,朝着江清抓来。
      江清没有躲,举起手中的符纸,三张符纸同时燃烧起来,发出刺目的蓝白色火焰。火焰和黑色的雾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厂房都震了一下。
      林婉的亡魂被弹了回去,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发出尖锐的哭喊。那哭声不像人声,更像是什么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执念是什么?”江清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
      “我要……他……死……”林婉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黑色的液体,一点点从她的眼眶流下,“他杀了……我……我要……他……陪葬……”
      江清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种执念。情杀案里的受害者,死前最后一刻的情绪是恨。那种恨意深入灵魂,死了都散不掉。这种亡魂最难处理,因为它们不想被超度,不想投胎,它们只想报仇。而一旦报了仇,执念消了,它们也就散了——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林婉,你听我说。”江清蹲下来,和她平视,“李明杀了你,他会受到惩罚的。人间的法律不会放过他,地府的业报也不会放过他。你如果杀了他,你就永远失去了投胎的机会,你会魂飞魄散,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但我在乎。”江清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和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你是受害者,你不应该为了一个杀人犯把自己搭进去。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下辈子。”
      林婉的亡魂颤抖了一下。
      黑色的雾气慢慢收敛了一些,但她眼里的黑色液体还在流淌。
      江清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林婉的头顶。
      她的手心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带着生人的温度,安抚亡魂的怨念。金光渗入林婉的黑色雾气中,像一滴温水滴进了冰水里,慢慢地、慢慢地将她的哀怨融化。
      林婉的哭声从尖锐变成了低沉,从低沉变成了呜咽,最后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
      “我恨他……”她的声音终于像人声了,“我那么爱他……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他是坏人。”江清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你是好人,好人不能为了坏人毁了自己。”
      林婉哭了很久。
      江清就一直蹲在那里,手放在她的头顶,耐心地等。她的膝盖蹲麻了,换了只脚继续蹲。手指被冻得发白,她偷偷哈了口气暖了暖,然后又把手放回去。
      阎殊站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他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他看她,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孩。现在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某种更深沉的理解。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脉的人会一个一个地死去。
      因为她们太认真了。
      对每一个亡魂都认真,对每一次超度都认真,对自己的命反而不那么认真。她们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留给自己的,只有受伤的经脉、吐血的清晨,和一个人撑着的那间破屋子。
      林婉的执念最终被安抚了下来。她没有完全消散,但黑色的雾气已经褪去了大半,变成了淡淡的灰色。离变成冤灵还有很远的距离,江清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李明的事——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让林婉看到正义得到伸张,那时候她的执念就会彻底消散。
      江清合上册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阎殊的手。干燥,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她站稳。
      江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托住自己胳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阎殊的脸。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谢了。”江清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可以松开了。
      阎殊松了手,退后半步,恢复了一贯的距离。
      江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把册子塞回怀里,朝厂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阎殊一眼。
      “阎殊。”
      “嗯。”
      “你是不是从来不会腿麻?”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人。”
      江清“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阎殊的后背上,力气大得连她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那你背我。”她说。
      阎殊转过来看她。
      “我腿麻了,走不动了。”江清理直气壮。
      阎殊看了她三秒钟。
      三秒钟后,他转过身,微微弯下腰。
      江清毫不客气地趴了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阎殊直起腰,把她往上颠了颠,稳稳地托住了。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背上的江清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她趴在他宽厚的背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像是千年古木被雨水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好闻的。她想。但不打算告诉他。
      “阎殊。”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后面传出来。
      “嗯。”
      “你有没有背过别人?”
      “没有。”
      “哦。”
      阎殊背着她走过废弃厂房前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走过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走上回城的主干道。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香气和远处农田里烧秸秆的烟味。
      背上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阎殊偏了偏头,用余光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大概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的时候,江清还没醒。阎殊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她,直接把她放在了床上。她的手指勾着他的衣领,他费了一点劲才把她的手掰开,动作很轻。
      江清在梦中皱了皱眉,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阎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右手的虎口处,那道黑色的纹路比昨天又蔓延了一小截。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道纹路的上方。
      一抹极淡极淡的金光从他指尖渗出,但转瞬就被黑色吞没了。阎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现在的力量太弱了,弱到连抑制禁术后遗症都做不到。
      他收回手,将手指慢慢攥紧。
      巷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时,阎殊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准确地说,是江清让他晾衣服。她说阎王爷既然不用吃饭不用睡觉,那就应该把她没时间做的事情做了,比如洗衣服晾衣服叠衣服。说完就把一盆湿衣服塞到他手里,自己窝到椅子上翻册子了。
      阎殊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江清的T恤,正准备往晾衣绳上挂,忽然动作一滞。
      有人来了。
      是活的,有体温的,带着阳气的——人。
      但这个人身上的灵力波动强得不正常。这种波动和江清不太一样,是某种经过系统训练之后才能拥有的、纯粹而充沛的力量。
      阎殊脑子里闪过这个判断的同一瞬间,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比江清高半个头,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微微卷曲的黑发。他的五官生得很漂亮,但不是阎殊那种冷峻的、带着压迫感的好看,而是一种锋芒毕露的俊朗——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少年推开门的动作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熟稔,好像他不是第一次来,而是回自己家。
      然后他看到了阎殊。
      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穿着深灰色长衫的、长相极其出色的陌生男人,站在江清家的院子里,拿着江清的T恤,正准备往晾衣绳上挂。
      少年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介于震惊和恼怒之间的神色。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灵力,像一把无形的刀直直地劈过来。
      阎殊没有躲,也没有退。他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只是淡淡地看了少年一眼。
      就是这一眼,少年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那种感觉不是来自灵力的压制——事实上他从这个男人身上几乎感知不到任何灵力——而是来自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某种铭刻在灵魂里的、来自食物链上端的天然威慑。
      就像兔子遇到了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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